阿克陶的杨树（遇见）

陈蔚文

杨树遍布新疆大地，包括帕米尔高原东麓的阿克陶。9月的杨树成排成片，村道、公路甚至雪山下，都立着杨树。天气干燥，杨树梢的叶片发白，远远望去，竟像开了花。

在这块土地上，很自然地想起茅盾的《白杨礼赞》。那些“参天耸立，不折不挠”的白杨也在阿克陶生长着。车子在高原上行驶，连绵的巨石山峰巨神般矗立。苍茫天地间，涌起的感受和当年茅盾写的如此相似——“雄壮”“伟大”。窗外的杨树或成排挺立，或只是三五株，叶子在灼热风中沙沙作响。它们的存在使寂寥大地有了生机。杨树的根系发达，具有极强的固土能力，耐旱，耐高温，耐盐碱，是新疆当之无愧的“天选之树”，也是重要的绿洲生态屏障。

去阿克陶县的木吉乡看火山口，遇见一名朴实的青年：木吉乡的干部小任。小任是甘肃人，在四川念的大学，毕业后考编来到木吉乡政府。去年，他娶了当地柯尔克孜族牧民的女儿为妻，从此定居。小任说到新婚妻子，眼里漾起笑意，一脸幸福地从手机里调出去云南拍的结婚照。照片上，两人都笑容灿烂。

“父母来过阿克陶吗？”“来过，他们觉得这挺好。”小任说自己也出身乡村，深知基层工作的分量。就说阿克陶，早些年，还有不少生活在大山深处的村民，住在屋棚中，靠放牧牛羊过活，翻山越岭是常态，他们对山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后来易地扶贫搬迁政策出台，数千名牧民陆续迁出偏远高寒的深山。他们中有的继续代人放牧，有的做手工艺活，还有的从事种植或个体经营。

高原紫外线把小任的脸膛晒得黑红，他神情中有种笃定，和这方土地建立了深厚连接的笃定。阿克陶，他将在此养育孩子，展开工作，他会像路旁的杨树般扎根。

钻天杨、白杨、苦杨、密叶杨，还有最广为人知的胡杨树，它们全都一样粗犷而优美，一样沉默而强韧，一旦立在了这方土地，它们努力将根系深扎，生枝长叶，抵挡沙尘。胡杨树尤其如此，它们能活100年以上。每棵长于斯的杨树都有与土地相遇的机缘，它们不能选择风从哪个方向吹来、种子落在何方，但一旦落下，便在那里生出根系，将命运植入土壤。树如此，人亦如此。

离开阿克陶的那个上午，望见窗外有一片黄色的树，跃动着秋天的明亮。我用手机拍下，作为对阿克陶的记忆，连同一路的雪山河流、戈壁绿洲，还有遇见的人。车子驶出县城，公路两旁的杨树掠过。那一刻，我蓦地反应过来——那窗外的一片金黄正是白杨啊!

《 人民日报 》( 2025年10月2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