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力量办大事：好"大事"皆大欢喜，坏"大事"怎么办？

“集中力量办大事”，代表着一种高效能、高确定性的社会运作模式，一种将分散的资源、意志和时间，在最短时间内锁定一个目标的巨大能量。

必须承认，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没有任何一种制度能够像它一样，在应对大规模挑战、实现超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或在短时间内实现产业跨越时，展现出如此惊人的确定性和效率。

好的“大事”，确实皆大欢喜。当优势被发挥到极致时，它有一种魔力。

但任何一种被极致化的力量，都自带一种系统性的内在矛盾。当这个力量被用于“坏的大事”时，它就没有刹车，没有纠偏，没有回头路。

问题来了：我们如何界定“好大事”与“坏大事”？谁来鉴定？又由谁来买单？

Bug一：在办之前，谁来鉴定“好”与“坏”？

你细品，“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个机制，它只解决“怎么做”和“多快做”的问题，但它回避了一个更致命的哲学和制度性问题：我们集中力量做的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在启动之前，没有任何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每一个重大的、宏大的决策，都是在信息不完全、未来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的。它不是一个道德选择，而是一个对未来的押注。

你想想看，当决策者拥有了“集中力量”的权力，他们同时也就集中了“对好坏的定义权”。

在决策的那个瞬间，这件事在内部必须被定义为“好大事”、“必然的成功”、“刻不容缓的机遇”。一旦权力被集中，批评的声音、犹豫的声音、以及风险评估的声音，就会自动地被排除出决策圈。这不是因为决策者是恶人，而是因为制度基因使然：集中力量，必然需要意志的高度统一。

关键在这里：权力可以集中，但智慧和远见无法集中。当力量被集中起来，它会以最高的效率，奔向那个被定义的目标。如果这个目标是正确的，结果便是奇迹；如果这个目标是错误的，那么错误的规模和失败的速度也将是前所未有的。

这就是制度的第一个内在矛盾：权力被集中去执行一个尚未被历史验证的判断。而这个判断本身，缺乏一个外部的、独立的、且拥有否决权的裁判机制。

Bug二：办砸了之后，谁来评价，谁来负责？

如果说“事前鉴定”是哲学问题，那么“事后清算”就是烂账的现实问题。

我们必须思考：如果集中力量办砸了“大事”，结果是一本烂账，那么，谁来评价这个烂账？谁来兜底？谁来承担责任？

你有没有想过，谁最有资格评价一个“大事”是好是坏？是那些被要求执行的人，还是那些被要求赞美的人？

在一个高度集中的体系中，评价权往往掌握在办事的人或者决策圈手里。评价的目的，自然就不是为了清算责任，而是为了证明决策的正确性，或者至少是“事出有因”的合理性。

我们再深入一点，“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另一面，是“集中力量集体负责”。当决策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时，责任就会被集体化、模糊化、最终虚无化。没有人能够站出来说：“我，个人，对这件事负全责。”因为在流程上，它是由系统驱动的。

更可怕的是代价的承担：全社会买单。

集中力量的收益，可能是巨大的、明显的、可计算的（例如GDP的增长，基础设施的完善）。

但集中力量的代价，一旦失败，往往是隐性的、长期的、不可计算的（例如环境的破坏，巨额的坏账，产业的畸形发展）。

当“坏的大事”发生时，它的代价会被社会化。它以烂尾工程、地方债务、环境污染、人才浪费等形式，均匀地分配给当下或未来的每一代人，成为集体共同承担的、无法追溯到个体负责人的“一本烂账”。

制度的基因困境：

优势与劣势的一体两面

我不是在批判一种制度的优劣，而是在观察一种机制的基因。

“集中力量办大事”优劣势的一体两面

特性

优势体现（好大事）

劣势体现（坏大事）

效率

确保极速达成目标。

确保极速犯错，没有缓冲。

规模

调动全国资源实现宏伟工程。

调动全国资源进行系统性浪费。

统一

排除杂音，意志高度统一。

排除纠错机制，风险无限放大。

责任

成果归于集体荣耀。

失败责任归于集体虚无。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机制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它像一台没有刹车的超级跑车。在直道上，它可以横扫一切对手；但在弯道上，一旦方向判断错误，它只会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冲击力，冲向悬崖。

要解决这个Bug，就必须在“集中力量”的机制中，内置一个非集中力量的制衡器：

·它需要独立于决策者的、拥有真实否决权的裁判者来鉴定好坏。

·它需要独立于执行者的、拥有追责权的清算者来评价得失。

应该记住，任何一种力量，一旦被集中到极致，它就丧失了自我的纠偏能力。因为它把所有的“对”都集中了，同时也把所有的“错”集中在了一起。

“集中力量办大事”是一个加速器。但在启动之前，我们必须确保，有一个独立的、不受加速器影响的、带着巨大摩擦力的“刹车系统”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