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渡口》
老街尽头有个渡口，摆渡的老陈头是个怪人。
别人愁云惨淡时，他哼着小调；船缆断裂、渡船顺流漂走那日，他反而掏出酒壶自斟自饮。最奇的是那年发大水，他家小屋塌了半间，他站在泥水里竟笑出声来：“这下好了，终于能盖个新的。”
镇上人都说他疯了。只有我知道他的秘密——那本被他翻烂的《三国演义》，在“赤壁之战”那页，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看曹操，”某个黄昏，他指着泛黄的书页对我说，“八十万大军烧得精光，逃命时还在笑诸葛亮计策不周。这哪是笑别人？这是笑给老天爷看呢！”
水波荡漾，他的眼睛像两盏不灭的灯。
后来我离家求学，经历挫败：考研落榜那晚，我在江边坐了一夜。天亮时，忽然想起老陈头的话：“无路可走时，正好看清楚哪都是路。”
三年后，我带着录取通知书回老街。渡口还在，老陈头却不见了。邻居说，他儿子接他去城里住高楼了。
“他走时高兴吗？”
“高兴得不得了！说终于能去看看地铁怎么坐。”
我在废弃的渡船边发现他留的字条，铅笔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小子，苏轼被贬海南时，发现那里的牡蛎特别好吃。记住，只要还能笑出来，老天就拿你没办法。”
最后一个字迹旁，画着大大的笑脸。
如今每遇困境，我总会想起那个在废墟边喝酒的老人。原来真正的强大，是把绝境当成一场有趣的冒险——就像老陈头常说的：“船沉了，就游泳；游不动了，就漂着。只要还在水里，总能遇到岸。”
就像曹操败走华容道时的大笑，就像苏轼在海南吃牡蛎的发现，生命中最光辉的时刻，往往绽放在最深的黑夜。而那个渡口，永远停泊在我心里，提醒着我：无路可走之处，正是通天大道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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