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水来苇眉子俏（图）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海河水清，悠悠流淌，宛如一条灵动的丝带，轻绕津城，与岸边高耸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勾勒出津门的现代轮廓。暮色初临时分，霓虹倒映水中，随波荡漾，伫立海河畔大光明桥上，伸手向漫天星斗里捞了捞，竟将银河拢在了手心。

　　这流淌五千年的灵秀之水，化作液态的银绸，逆着海河粼粼的波光溯流而上，穿过蜿蜒的大清河河道，进入雄安新区，落向白洋淀的万顷碧波，幻化成万千柔滑修长的苇眉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恰似这灵动乐章中的美妙音符，翩翩舞动。

　　这些薄若蝉翼、翠绿如玉的苇眉子，在孙犁先生《白洋淀纪事》的字里行间欣然起舞，在水生嫂的指尖上轻盈翻飞，不过半晌，地面便铺满新编的苇席。那席面细腻光洁，散发清香，纹理似水波一般，细密得能兜住月光，每一道经纬，都凝结着白洋淀的灵秀与坚韧。

　　好席子，白洋淀席，中国最美的席！

　　这质朴的赞叹，穿越八十年岁月，在芦苇荡间回响。

　　“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水生离家前的这句承诺，与白洋淀的苇席一同，成为铭刻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记忆里最为动人的音符之一。席子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承载着冀中平原的风与月，激荡着中华儿女的血与魂。在白洋淀，轻轻躺卧在这方晶莹的苇席上，任海河的晚风拂过面庞，恍惚间，天地一片晶亮。

　　海河水来苇眉子俏，每一根苇眉子，都化作时光的琴弦，奏响整个民族浴血抗战的雄浑乐章。

　　此刻的海河水正温柔地荡漾，波光漫过津城霓虹织就的倒影，抚过白洋淀摇曳的苇丛，在水生嫂布满老茧却灵巧依旧的双手间停留。八十多年前初秋的惊雷，仿佛仍在耳畔炸响，那场发生在荷苇深处的抗日暴动，以雷霆万钧之势，改写了白洋淀的命运，不仅沉重打击了日伪在冀东的统治，也点亮了孙犁等革命文人的星星之火。《荷花淀》《芦苇荡》等音符跳跃，乐声中的白洋淀缓缓而来，以悲壮而动人的曲调，谱写成华北平原最美的序曲，奏响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乐音。

　　在那场激战中，老叔也曾奋勇杀敌，左臂不幸中弹。紧急情况下，老叔伸手折下几片苇眉子，叠放在一起，然后用嘴紧紧咬着粗的一头，右手引着苇眉子用力缠绕着左臂。带着苇眉子清香的“止血带”，不仅止住了鲜血，更使老叔在痛楚里嗅到了奇异的芬芳，心中种下了与苇眉子难以割舍的情缘。老叔的这份情缘辗转多年，终于与移居津城的孙犁先生相遇。当《荷花淀》的文字与白洋淀的苇眉子相遇，文学与现实轰然相撞，迸发出照亮时代的精神光芒。

　　行走在海河岸边，沐浴着海河水的气息，思绪从历史深处回旋，不断奔涌，持续更新。目光停落处，海河下游，大沽口炮台的残垣，仍在诉说八国联军炮火下的屈辱。而海河上游，白洋淀的芦苇荡，当年抗击日寇的枪炮声，却奏响了奋进的号角。海河犹如述说沧桑岁月的长卷，徐徐展开的两端，分别书写着民族的苦难与抗争。时代的潮水不断冲刷，让这两端的色彩愈发鲜明，凝聚成高亢的旋律，交织出荡气回肠的生命赞歌。海河水不时泛着涟漪，一圈又一圈，是生灵的絮语，更是大地的呼吸，缓缓流淌，缓缓净化，缓缓轻漾，将华北大地温柔地覆盖。

　　这些涟漪，化作灵动的文字，在孙犁先生的笔下，与明月对饮，与天地交谈。冀中平原的乡音顺着海河流淌，在津门故里与码头号子相遇、相融。此刻的苇眉子承载着古老的诗意，在新时代里吐露新绿。

　　少年时期，读到关于一苇渡江的传说，便知芦苇生来便有渡水济世的使命。白洋淀那片俏皮、撩人的苇眉子也是如此，素面朝天，从水生嫂指尖倾泻而出，银白的根系在大地盘结成网。触摸着这些浸透晨露的苇眉子，清甜的气息沁人心脾。编席的过程如同一场虔诚的仪式，拈一片苇眉子过来，再拈来一片，取中间互相垂直交错，轻轻挪动调整，让每一片都找到最妥帖的位置，将喜悦、艰辛与希望一同织进苇席的经纬。这方洁白的苇席，恰似“荷花淀派”的文学作品，以质朴的笔触，坚守着人性的纯净与美好。

　　花开白洋淀，如清秀隽永的丝锦，映照大地，万物显形。暴动的硝烟早已散尽，举目四望，从文学百花园的褶皱里窥望，白洋淀淡定从容，清亮地露出骄人身姿。孙犁先生擎起荷花淀派旗帜，在白洋淀荷苇浩渺、碧波滴翠的晴空里穿行。那些游动的文思，涌动的字符，成为现当代文学历史中靓丽多姿的一笔。

　　划破水生嫂手掌的苇眉子，缠绕过老叔受伤手臂的苇眉子，划过孙犁先生心尖的苇眉子，早已浸染成象征生命与抗争的红色。在华北区域里，串联起整个海河水系，让中华血脉在河道中奔涌不息。

　　这是文学的魅力，让最普通的植物，承载起一个民族最沉重的记忆，一曲津派文化最细腻的乐音。

　　极目白洋淀，泛舟芦花荡，划动文学的羽翅，聆听细密的桨声，一路闻香而行。

　　如今，穿越海河水波的涟漪，在京津冀协同发展的浪潮里，在雄安新区美好的蓝图中，苇眉子承载的文学内涵与人文精神，正与现代文明、与社会发展，碰撞出新的火花，以水滋养文化，以文化反哺生态，谱写着一曲新时代的水韵华章。

　　划一叶小舟，从海河三岔河口起航，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张开双臂，聆听河水奔涌的脉搏。身下的苇席，仍带着水生嫂指尖的温度，抬头仰望苍穹，昨夜银河依然璀璨。清风掠过芦苇荡，似有古老的歌谣从历史深处传来，在天地间久久回荡，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喜乐与安宁。

　　八十年光阴流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记忆，如同河床上不断冲刷的鹅卵石，日渐圆润光滑。有些记忆会沉入水底，有些精神却永远浮在水面，如航标灯塔，随着时代的波浪轻漾，闪烁着永恒的光芒。

　　海河水来苇眉子俏。凝视海河的涟漪，抬头望向苍穹，银河正灿烂。

　　水生嫂轻轻走来，老叔轻轻走来，苇眉子俏皮地撩眼，弹起一地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