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胡晓亚
《北京人在纽约》电视剧里有这样一句经典的句子: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里是地狱。如若也用“如果……就……”这个关联词来写雷打堰,我会这样写:如果你身处逆境,就去一趟雷打堰,因为它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坚守;如果你身处顺境,就去一趟雷打堰,因为它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谨慎。
![]()
▲立于屋檐上的村名
雷打堰在玉壶镇朱田鿍村,属朱岭行政村管辖。朱岭村位于溪源村西北侧,由朱田鿍、岭脚和林坑埠3个自然村组成,建村时取朱田鿍村和岭脚村各一字组成村名。此地东临双林村,南靠碧坑村,西至八格村,北连岩门村。明清时期,朱岭村属瑞安县嘉屿乡五十都,民国二十年(1931)属吕九乡,1958年属吕溪管理区,1961年属吕溪公社,1984年属吕溪乡。2019年,经行政村规模优化调整,朱岭村属东溪社区管辖。
这里山高林密触目皆绿,溪流清澈峡谷幽深,村落依山而建,历史的影子随处可见。
01
迁 居
朱岭村始居者为朱氏。据《文成乡土志》记载:朱田鿍村在岭脚西北山鿍上,先为朱姓人在此开田,故称朱田鿍。朱氏什么时候搬迁于此?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已经无人能说得出来。
![]()
▲俯瞰朱田鿍
继朱氏之后搬迁至朱田鿍的是胡荣社。据《胡氏宗谱》记载:玉壶胡氏第廿七世孙胡荣社家住上村,娶妻朱氏,育有两子:胡延增和胡延培。清康熙年间,胡荣社迁居朱田鿍。胡荣社生于哪一年?族谱上没有记载。胡荣社的大哥胡荣理之子胡延普生于康熙庚辰年(1700),我们只能据此来推测胡荣社的大致诞辰。
想来那是十八世纪初的一天,天气晴好,胡荣社带着妻儿走过上村栋头棋盘、垟头、碧坑口,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行进着,到了朱田鿍,众人停下脚步。为何不搬到别处,而要选择朱田鿍?村民说,朱氏是朱田鿍朱家之女,胡荣社夫妻俩遂义无反顾地来到父母身边。白天,夫妻俩扛起锄头伴着日出而作,耕耘着那片赖以生存的土地,用布满老茧的手,一锄一镐侍弄着稻子和番薯。一重秋露一重寒,一袭春风一袭暖,年年岁岁,胡氏后裔在这里安居乐业。
漫长的岁月里,袅袅的炊烟中,刀耕火种的日子延续着。这里林深草密,虎狼出没。村民说到这样一件事:20世纪30年代,村民胡克藏养了几头猪。一天,一只老虎跑进猪栏叼起一头猪就跑,胡克藏拿起柴刀奋起直追,老虎咬断一只猪脚落荒而逃。胡克藏只好把猪杀了。
![]()
▲遥望林坑埠
继胡荣社之后搬到朱岭的是胡维恕。不知哪一年,家住玉壶镇项埠垟村的胡维恕(生于清道光乙酉年四月二十日,即1825年)为了开荒种农作物来到林坑埠居住。胡维恕的勤劳是出了名的,不管春夏秋冬,天刚亮上山,天全黑透才回来。到了“希”字辈时,林坑埠胡家的报种(指一个家族或一个村庄制定一个区域去种植,然后向国家缴纳一定的赋税)范围是东至倒头塆,南至北坑,西至朱田鿍,北至梨头嘴。熟知玉壶地理环境的人都知道,这范围有多大!这么多的田地,这么多的农作物,粮食产量是可想而知的。胡家建起钟头屋,请人帮忙收租和管理粮食。粮食吃不了就运到瑞安、温州等地去卖。胡家可谓是家大业大。如果钱财用得好,会给人带来好运。一旦用得不好,衍生出来的恶果会吞噬曾经的辉煌。有一年,胡家几位兄弟想着家里这么富有,花些钱请戏班子来村里唱戏,再请亲朋好友来看戏,热闹一番,也做个人情。戏班子是从大峃请来的。得知有戏看,邻近村庄的村民都赶到林坑埠。胡家每天好吃好喝招待着。人多了闲了,事情也来了,有人提议“抄牌九”打赌。戏班子连做十多天,牌九桌上的胡家兄弟也连着赌了十多天。不知是手气不好,还是怎么了,胡家兄弟连连输钱,有人竟然连房子都拿出去赌。唱戏结束,一位兄弟已是一无所有,只得举家外出,一路奔走到杭州谋生。另一位也被迫搬到更偏僻的金星乡坟前村去开荒山。留下来的胡氏后裔痛定思痛:今后子子孙孙不能赌博。如今的林坑埠胡氏后裔一说起“赌”这个字就深恶痛绝,这里已经100多年没人赌博了。
![]()
▲朱田鿍胡氏老屋 张嘉丽摄
其后搬到朱岭的是林氏。家住平阳县郑家堡(现为腾蛟)的林文奉生于清嘉庆丁未年(1799)四月廿日,娶妻郑氏。为了有地种,有饭吃,有一年林文奉带着一家老小沿着飞云江、芝溪一路逆流而上过玉壶、碧坑口到了林坑村,此地山好水好,适合种地。林文奉开荒拓田,日子安稳下来。到了林玉宝这一辈,因为家庭成员的增加,在林坑埠(也称外坦坑)一块土地上建起木构建筑的瓦房,一代又一代,瓜瓞绵延。
因为家族人员的增加,朱田鿍胡氏后裔胡焕康(生于清道光甲午年,即1834年)和胡方寅(生于清嘉庆戊寅年,即1818年)搬迁至金村岭岭脚。此地东有林坑,西有仟坑,背靠大山,他们种植桑麻养猪养羊,生活辛劳但宁静。
居住在朱岭的还有一户胡姓人家——胡希祥,是从垟头村北岸垟搬迁而来。胡希祥的居住地称三条鿍,在驮爿山东侧约500米处。如今,胡希祥后裔均已搬迁至山外,三条鿍的房子也已倒塌。
![]()
▲朱田鿍吴氏老屋 吴宁说供图
继胡希祥之后搬到朱岭的是吴氏,其与一个模糊的传说有关。家住上林乡林坑村的吴正森(生于道光乙巳年九月初六,即1845年)家境富裕,房子里有一块石头形似眠牛倒地。巨石长约1丈,牛头、牛角和牛鼻均栩栩如生,仿佛一头劳作后正在休息的老牛。老牛在此安然入睡,由此这里被认为是风水宝地。吴家房子后面有一片树木葱郁的山林。不知哪一年,也不知道是谁偷砍了山上的树木“冲”了“关煞”(玉壶方言,指冲撞了山神之类的神仙),最终导致吴氏家道中落,被迫外迁。19世纪60年代的一天,吴正森及其家人一路奔走来到朱田鿍,在大路下外个菜园砍柴割草搭起一间茅草屋,开垦荒地过着农耕生活。过了许多年,吴家有了余钱,买了许多田地,在大路上盖了木构建筑的房子。吴氏就这样在这里繁衍生息,子孙绵延。
之后搬到朱岭的是余氏。家住外林行政村牛栏厂自然村的余作贵会染布。当年林坑埠是埠头地,来往行人多。余作贵就在树塘附近搭建起一间草寮开起染布坊,金垄、上垟、下垟、竹坪、八格等地村民将织好的布料送到这里染色。
在林坑埠居住的还有叶氏,始祖为叶董池。
四季更迭,时序变迁,300多年的光阴就这样被时间之手轻轻地翻了过去。胡氏、林氏、吴氏、余氏和叶氏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不断拼搏,不断适应,他们的身影和故事被埋藏在玉壶历史的褶皱里。这里的故事还在讲述,这里的历史还在延续。
02
埠 头
林坑埠,顾名思义即林坑的埠头。古时候的林坑埠四面皆为深山树林,一条古道蜿蜒绕行,如此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成为埠头呢?来,先跟我去看看林坑埠的自然环境。
![]()
▲万福桥 胡绍超摄
从朱田鿍沿金村岭往下走到达岭脚,林坑从东北向西南横贯而过。过万福桥,几座砖木结构的房子在树丛中隐隐约约闪现,这就是林坑埠村。
![]()
▲林坑 张嘉丽摄
![]()
▲交坑
一条名为岩门坑的溪流从金星下垟一路奔走往东南方而来,到了朱岭和双林地段,因溪畔两岸林木森森,当地人称之为林坑。林坑以不可阻挡之势继续往前过金村岭岭脚到了交坑地段,与从仟岩奔流而下的仟坑汇合,水流被称为岩坑。两水汇合,水流加大,前方出现一个长50多米的深潭,潭水碧绿如玉澄澈晶莹且深不可测,称泅浮潭。为何称泅浮潭?答:与两名少女有关。
![]()
▲泅浮潭一角
那是19世纪末的一天,林坑埠胡家大房的两个女儿提着竹篮在泅浮潭东北侧山上收绿豆。忽然之间,一阵风从山谷里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席卷而来,篮子顺着陡坡滚下去,扑通一声砸进水潭里。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赶到水潭边,竹篮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一漾一漾的,时浮时沉。女孩伸长手臂去够,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她往前挪了一步,脚下一滑失去重心栽进水里。另一个女孩赶过来伸手去抓,随即也掉进深潭里,水面上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宁静。几天后,两个女孩从潭底浮起来。村民聚在深潭边叹息不已。一名长者说:这潭水深,有点阴,但它的浮力比别处大。如果这两个闺女会两下子泅水(即扑腾两下),就能浮起来。从那以后,此处就被称为泅浮潭。
清朝中后期至民国期间,泅浮潭与其东侧岸边地带的树塘成为埠头。放树排的木头堆放在这里,越堆越多,遂称之为树塘。那时候这里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
▲放树排 图片来源于网络
林坑穿村而过,埠头在这里,由此这里被称为林坑埠村。此地成为埠头的因素有三:一是西北侧、北侧深山里多树木和竹林。二是玉壶至金星古道经过这里。三是泅浮潭水深,且水面宽广适合放竹排和树排。清朝中后期,有人到山里买下树木和毛竹,雇人沿着古道背到林坑埠泅浮潭,通过“放树排”的方式运至玉壶岩坦碇,再由瑞安或温州客商运到外地。放树排便成了深山与外界的一根藤蔓。
放树排难。放排前,须备好材料。先去山上砍来耕藤,此物外表粗糙,内里却有韧性十足的荆条,剥皮,将荆条泡软。把堆放在树塘里的树木背到泅浮潭岸边,用荆条把树木捆扎成一排,再用削尖了头的柴櫼依次串联树木,固定成树排。雨过后,这是放树排的绝好机会。每人一支树排,人站在其上,手里拿着一支长度为一丈三的撑篙。撑篙往岸上一点,树排随着水流往前。接着是第二支树排,第三支树排……每次都有十多支树排一起出行。排工大多是林坑埠汉子,站在树排上,撑篙在水里点划着,嘴里唱着似乎从血液里流出来的号子:“嗨呀,花呀,花呀,嗨呀……”那气势,那腔调,尽显林坑埠人一往无前和大无畏的精神,唱给坑水听,唱给山风听,唱给自己听,也唱给命运听。
![]()
▲泅浮潭一隅
![]()
▲鱼舱潭
泅浮潭前方是林坑埠碇步,来往行人前往玉壶和金星都必经这里,继续往前约十多米处就是鱼舱潭。此处水面开阔,水流到达这里来了个回旋,成群的鱼儿藏身于此,有人曾用泥箕捉到乌刺头(一种浑身乌黑的黄刺鱼)有三只手掌那么长。此处水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暗藏旋涡,深不见底。有经验的排工晓得,途经此处,须得沿岸边而行,那里水势稍缓。若是贪图中路宽阔,便会被暗流牵扯,一不小心就翻排。
![]()
▲枯水期的石柱潭
过了鱼舱潭,前方就是石柱潭。此潭的凶险之处在于水中竖着一根天然石柱,粗如磨盘,高出水面丈许。水流至此分成两股,又在石柱后汇合,形成湍急的旋涡。放排人须得在百步外调整方向,使树排与石柱保持一定距离,不至于相撞。水中怎会有石柱?这里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碧坑口东北侧约20米处有一处岩漈,犹如被巨斧劈开一般,直直地矗立于岩坑的东南侧。说也奇怪,这根石柱白天贴在岩漈上,夜晚则落入岩坑中。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我们先来说胡荣社之孙胡尚富。胡尚富勤劳肯干,到处去开田种地,渐渐地家里有了余粮,生活慢慢好起来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胡尚富开始考虑身后事。他得知刘基有36座坟墓,其中有一座就在碧坑口西侧箬叫山上的枫树坳。胡尚富认为箬叫风水好,就将自己的寿坟选在这里。胡尚富百年之后,家人请了一个名叫丽水上的阴阳先生挑选㘝室(玉壶方言,指灵柩推进墓穴)和封圹(指砌上坟洞的最后一块石头,也称封龙门)的时间。丽水上堪舆术名声盛,会掐指算时间(指会预料尚未发生的事情)。丽水上问了胡尚富的生辰八字和去世时间,对众人说:当天你们仔细观察周边,如果看到鲤鱼上树就立即㘝室;如果看到有人头戴铁帽走来就马上封圹。只要照做,以后朱田鿍子子孙孙皆荣华富贵,官运亨通。胡家人一听,鲤鱼上树,头戴铁帽,这怎么可能?却说丽水上说完,顾自转身走了。到了选定的日子,胡家人一早就抬着灵柩沿着金村岭、岭脚至碧坑口到了箬叫,然后眼睛紧紧地逡巡着四周,等待神奇一幕的发生。
![]()
▲箬叫
不久,碧坑口古道上走来一个人。此人手上拿着一双刚从路上买来的草鞋,走到一棵大树下,觉得有点累,就把草鞋(草鞋的形状和鲤鱼相似)挂在树上坐下歇息。胡家人远远看着,以为那草鞋就是鲤鱼,赶快㘝室。不一会儿,古道上又走来一名头戴箬笠的男子。阳光直射而下,斗笠闪闪亮亮。胡家人见了大叫:“头戴铁帽的人来了,快封龙门。”一切妥当以后,送葬的人群开开心心地往回走到碧坑口。此时古道上又走来一个人,手里拎着两条红鲤鱼。来人看到路边有棵树,就顺手把鲤鱼挂上去,转身脱下草鞋抖抖,原来是鞋子进石子了。胡家人一见,傻眼了:这才是鲤鱼上树呀。他们站在路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儿,天上乌云密布下起雨来了。古道上急匆匆跑来一个提着一口铁锅的男子。男子见无处躲雨,只好把铁锅顶在头上。众人一看:呀,完了,这才是头戴铁帽之人。胡家人知道㘝室和封圹的时间错了。忽然之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碧坑口东北侧的水潭水花飞溅,那根原本白天贴在岩漈上的石柱竟直直地落入水中。说也奇怪,从那以后,石柱日日夜夜与水潭相伴,再也无法回到岩漈上,此潭故名石柱潭。据说阴阳先生得知此事后叹了一口气说:“怎么会把草鞋看成鲤鱼,把箬笠看成铁帽?也许这是天意吧?如此这般,今后这一带能出读书人和当官人,但难出大官。石柱立水中,难免会有人员伤亡。”
![]()
▲碧坑口
明清时期到底谁在这里放树排?如今已无人能说得出来。村民告诉我,民国时期,一个名叫聚益(谐音)的金星人曾在这里收木头放树排。每年七八月,聚益到汤垟、青田山泡、浅垟、桃坑、八格、派岩坑一带的山里人家买下榅树、松树和杉树,用锯子锯倒叠放在山上或家里露天处,次年正二月雇人背到林坑埠堆放在树糖一带。
放树排风里来雨里去,不要说辛苦,有时还会有生命危险。有一次,连日的春雨使溪流上涨了许多,一个名叫胡都的林坑埠男子受雇于聚益将树排放到岩坦碇。树排有十多支,每人负责一支。胡都站在最前方的那支树排上,一路顺水过泅浮潭、鱼舱潭来到石柱潭,因水流湍急,前排的一根树木碰上了石柱,树排一下子翻了。胡都贴着树排掉进水里。紧跟其后的另一支树排猛地冲上来也侧翻了。其时,胡都处于两支树排之间。人们只听到一声凄惨的“救命”,两支树排夹击着胡都往前冲去。胡都当场死亡。
有一次聚益雇人放树排。因洪水暴涨,树排全部被水冲走。聚益从岩坦碇沿着古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走回家。路上遇到金星人胡绍弟,聚益伤心得放声大哭。一个40多岁的男子面对他人哭得无法抑制,这该有多痛苦呀!
![]()
▲树塘已是毛竹遍布
几百年的光阴里,无数的树木从金星、汤垟、青田等地的大山深处被扛往林坑埠,通过流水运往城市。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出面干预木材买卖,林坑埠再无人放树排。树塘植上竹子,如今已是满目翠绿。昔日的埠头已无踪迹。
![]()
▲石柱潭的石柱
秋日中午,我跟着村民从碧坑口沿着溪滩往前走。这是枯水期,石柱潭水不多,石柱依然矗立,潭水依旧碧绿,只是再无树排经过。那时而欢快,时而悲怆的放排人的号子声也永远消失在这片山水间。
03
雷打堰
朱田鿍村是一处坡地,房子依山而建,周边灌木丛生,岩门坑远在1.5公里以外的山坳。
![]()
▲源头潭
我们先来说岩门坑。发源于园丰林区的溪坑穿山绕岭携云带雾,一路欢声笑语向金星村派岩坑自然村奔来,称派岩坑。发源于金星浅垟的浅垟坑清澈透亮,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前奔流。两者在金星村下垟自然村麻风仅岭地段汇合。溪流继续往前过岩门村,称岩门坑。岩门坑地势高,流经之处有岩漈,水流速度大。到了外塆东侧约100米处水域,坑水从绝壁上飞流而下,下方是一个深潭,因为此处是雷公堰的源头,此潭亦称源头潭。坑水继续往前,越过一处处岩漈,穿过一个个山湾,起伏成文跌宕成诗,风起水涌处尽是故事。胡氏迁至朱田鿍拓荒立业,到了胡延增、胡延培这一代已是枝繁叶茂,人丁兴旺。然而这片土地虽肥沃,却有一桩难事——缺水灌溉。每当旱季,田地龟裂,禾苗枯黄,人们望着焦土愁眉不展。引水灌溉。从哪里引水?岩门坑!
![]()
▲岩门坑奔流而下 胡荷叶摄
据流传下来的说法:为解水困,胡延增和胡延培召集子孙商议,最终决定从岩门坑筑堰引水。这条水道穿山越岭,途经石碾头、木碾头、岩屋下、驮猫塆等十二处险要之地。历经两代人的艰辛劳动,穿过悬崖峭壁长约1.5公里的千工堰将岩门坑水引入稻田和村庄。
千工堰又名雷打堰。“千”是虚数,表示“多”的意思。玉壶方言中“劳作了一天”称“一工”,千工即劳作了很多天。千工堰在哪里?我们跟着胡守局等三位村民从朱田鿍胡氏祠堂出发,沿着雷打堰逆向而前。
![]()
▲树样顶古道 张嘉丽摄
胡氏祠堂前方是一条由条石铺成的山岭。两侧有水田和庄稼地,一条由石头和泥土垒砌的水堰在番薯地和稻田之间蜿蜒着,这就是千工堰。我们沿着水堰往前走,其上便是树样顶。玉壶方言称树木丛生的山坡为树样,这里是山顶,故名树样顶。过了树样顶,便是驮爿山和旁山滚,此处茅草高达三四米,我们弯腰而行,前方到了一处陡然下降的坡道。从山上奔流而下的一条小水坑穿过陡坡,坑水漫溢,我们小心地沿着稍干的地块行走着。胡守局边走边跟我聊:当年男人们肩扛铁钎石锤,妇孺送饭送水,全村老少皆投入这场开山引水的壮举。捡石头、挑石头、砸石头,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
▲三条鿍地段的雷打堰
继续往前到了三条鿍,树样顶、驮爿山和旁山滚三座大山在这里聚集,故名。千工堰在此以绕行的姿势伸展着,与牛奶株、松树、杨梅树等树木杂草相依相伴。水堰里没有水。一条直径约10厘米黑色的水管在水堰里延伸着,我们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村民说,20世纪90年代以前,村民到这里种地、放羊和割草。随着时代的发展,远离故土成了年轻一代朱田鿍人生存的常态。这一带便少有人来。得知我们前来,他们特地沿着千工堰将路边的蒙草砍割一番。
![]()
▲驮爿山地段的雷打堰已被泥土填埋
我们在水堰里走过黄泥岗和枫树湾,前方到了雷打岩塆。此处东西两侧都是高山,中间是一块巨大的青黑色的石壁,如刀削斧劈,目测飞鸟也难以栖息。水堰从岩壁中部穿过,宽约50厘米。同行的三人见此停下了脚步,再也不敢往前。我在同伴的鼓励下谨小慎微地踩在水堰的中间位置缓缓向前,约行20米,坡度升高,我不得不抓着身边的杂草才得以前行。这样的岩壁,水堰是怎么筑过来的?村民缓缓讲述,我认真地记着。因为岩壁中间空无一物,村民遂将毛竹破开,削去内里的竹节做成竹笕,一段一段连接起来,凌空架起一座水桥。我们再来说另一头,离此不远的驮猫塆上方山坡上有一个猴驮洞,里面居住着无以计数的野猴。当晚月夜下,野猴成群结队攀援而至,在雷打岩塆树上嬉戏玩耍,荡千秋推倒木笕。次日,村民发现水笕被破坏,便重新修复,又派人设岗守夜,敲锣驱赶。猴子果然不来了。守了几天,村民撤退。猴子又来了。破坏,修复,破坏,修复,人与猴在比试着耐力。如此反复了几个月,村民不堪其扰。怎么办?却说有一天,几个妇人坐在一起议论猴子破坏水笕一事,一个讨饭人走了过来,胡家一位主妇拿了两捧番薯丝递过去。讨饭人认真地听完事情原委,提议“叫巫食”:筹“百家米”祈天。
![]()
▲驮猫塆地段的千工堰
我们先来说说“叫巫食”,这是诅咒术中的一个名词。民国之前,“叫巫食”这种行为在玉壶不时会发生。“叫巫食”是指制作“明斋”(一种用于供佛或祭祀的米制品)诅咒对方的一种巫术行为。叫,是指呼唤鬼神施行法术。巫食可以理解为“霉运”“病痛”与“灾祸”。起因和经过大致是:事主一方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因与他人(通常是邻里、宗族之间或某种动物)结下深仇大恨,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解决,便花钱请来懂得这种法术的道士或民间法师(师公)做法事。步骤是:一是筹百家米做成明斋。大意是这种行为是集众人之怨,增强法术的威力;暗示对方的恶行引起了公愤,这是“大家的意志”;不同来源的米混杂在一起,在法术观念中带有“杂”“乱”“不洁”的含义。用收集来的百家米磨成粉蒸制成明斋,相当于一个“诅咒炸弹”。二是法师在特定的时间(通常是深夜、凌晨等阴气重的时候)选择一个特殊的地点设坛作法,念咒语呼唤孤魂野鬼、游荡的邪神煞神,陈述被诅咒者的罪状,指令这些“巫食”去纠缠被诅咒者,让其家宅不宁、六畜病死、家人罹患恶疾,气运衰败。通过法术,将召唤来的“巫食”邪气注入“明斋”之中。三是作法完成后,明斋会扔到被诅咒者的屋顶、门口或他们必经之路,更有甚者会骗其家人和牲畜吃下。一旦被诅咒者及其家人接触或跨过这些被施了法的明斋,就意味着接收了“巫食”,诅咒便会应验。传说一旦启用“叫巫食”,做错事的那一方或冤枉别人的那一方会有人员伤亡,且家庭会陷入困境。如今我们偶尔还能见到这样的情景,如果有人家里祸事不断,边上的人会议论:“这家人是不是吃了巫食米了?”不过总体来说,玉壶人不喜欢也不愿意启用“叫巫食”。
次日,村里的妇人提着篮子前往八格、岩门、金星、浅垟、花地、洪漈头等地挨家挨户乞讨大米,共得100户,蒸做成明斋。阴阳先生在黄泥岗设香案,朱砂画符,铜铃震响,一名男子率众跪拜苍天。忽见东北方乌云如墨涌来,雷声自远及近,一道金蛇裂空的闪电横劈而下,正中绝壁。但见石火迸射,地动山摇,待烟尘散尽,岩壁上竟现出丈余深沟,清泉如银龙般奔涌而过。忽闻山中猴群惊啸四散,自此迁往碧坑村深山里,再未归来。水堰得雷神之力而成,故称“雷打堰”;又因耗费人力千余工,亦称“千工堰”。此地也被称为雷打岩塆。人们复用竹笕横贯绝壁,清流自此淙淙而流润泽沿途良田。至今岩壁上雷劈痕迹犹存。“叫巫食”,可信乎?我认为不可信。可我们也要相信:这世上有许许多多无法证实无法解释的因果,有些因就会产生偶然的一些果。
![]()
▲雷打岩塆地段的千工堰
又过了许多年,村民决定在雷打岩塆沿着雷打过的丈余深沟往前打凿出一条浅沟,这样就可以不用水笕了。于是就出现这样一幅场景:一名男子以绳索缚身悬于绝壁。绳子的另一头悬于树上,男子手握铁钎在岩壁上打凿,再将石头扦插下去,那铁钎与岩石碰撞的火星映照着古铜色的脸庞,敲击声在山谷间回荡。眼神坚定的男子脚上腿上都是泥巴,但手上的动作一直在继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凿出一条浅浅的石槽。
时间到了1969年,吕溪公社在雷打岩塆用炸药炸岩壁,再用人工打凿出一条深深的水沟,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雷打岩塆至下方的林坑都是岩壁,高约100多米。”村民的话语让我胆战心惊。我手扶着左侧湿滑的岩壁,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前方的水堰,一步一挨地走着,脚下酥酥的软软的,害怕一不小心滑下去,那真的是粉身碎骨了。到了上方平缓地带,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
▲岩屋下
过了雷打岩塆,前方的打水丼和驮猫塆稍显平缓,但右侧依然是悬崖万丈,深不见底,我拄着一根木棍亦步亦趋紧跟村民前行。千工堰沿着岩壁一直往前,已是水泥浇筑,看起来有些年代了。不知不觉间,我们到了岩屋下。这是一块巨大的岩壁,南西北三侧和顶部皆为岩壁。顶部的岩壁宽约4米,可遮风避雨。从远处望去,形似一间石头房子,故名岩屋下。西侧有几块大石头,我们沿着石头往上爬,依稀听到流水的潺潺声。石缝间有水,正汩汩地流着。胡守局说,这水纯净,无污染,当年他早晨来这里放羊割草,带来米、面条和铅锅在这里烧饭吃,傍晚回到家里。
![]()
▲打水丼地段的雷打堰已是杂草丛生
水堰过岩屋下一直往北方蜿蜒,前方到了木笕头和石笕头。这两处都是坚硬的岩壁,当年村民也是以绳索缚身悬于绝壁凿出一个个洞,将木笕和石笕铺过来,故名。1969年,有人在这两处各凿了一条槽,水得以通过。
我小心翼翼地在水堰里走着。村民指着左上方约50米处说:那是妖精洞。传说很久以前这里曾经住着妖精。有好几次,人们看到对面的梨头嘴村在做戏,妖精洞里也有人在做戏,两边的声音一模一样。梨头嘴有人把红红绿绿的衣服晒出来,妖精洞里也有人在晒红红绿绿的衣服。朱田鿍人就请来法师到妖精洞做法事,订了两个犁头(玉壶人认为犁头可以把鬼订住)。从那以后,妖精洞里再无声息了。民国期间,有人点燃三根蜡烛从妖精洞往里走,结果一直到了八格。妖精洞前方约40米处还有一个驮猫洞(玉壶人称老虎为驮猫),从前老虎就住在这里。站在石笕头往下望,只见绝壁下方的林坑欢快地奔跑着。村民指着前方的一处峡谷说:那是棺材峡。急速奔跑的坑水从上方跃下,两侧都是岩壁,形似棺材,故名。
我们继续往前,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这就是源头潭了。抬头,岩门坑从山谷间飞奔而下,飞花溅玉,下方的源头潭地势平缓,遂成为深潭。此处水面开阔,山峦树木倒映其中。村民告诉我,20世纪90年代,溪源至金星修筑公路经过外塆,所挖的泥土沿着山势倾倒,堵住了千工堰的源头。千工堰已失去作用。岩门坑之水再也无法进入千工堰。青山之间,岩壁之上,千工堰只能无奈地躺着,不发一言。
如今,脚踩着千工堰,我仍然能感受到那份超越时代的坚韧与不懈。那敲击岩壁的清音穿越300多年时光,似乎仍在诉说着一个村庄与一个时代的对话——关于生存,关于努力,关于勇敢,关于奋斗,关于永不妥协的精神。
![]()
离开朱岭时,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雷打堰,似乎依然能触摸到那些血液深处最炽热的灵魂震颤,这或许就是生命传承最深邃的意义。是呀,从古至今,坚韧不拔、努力向上的精神从不会消亡,只会在历史的暴风雨中愈发明亮。
历史的风沙在雷打堰和林坑埠凝结出两道不可忽视的光芒。“命运以冷水泼我,我要用朱田鿍的柴火将其烧至沸腾。命运以悬崖峭壁堵我,我要用雷打堰的竹笕铺成一条通途。”这是朱岭人给我的启发,送给你,送给他,送给她,也送给我自己。
声 明
本公众号由文成县文广旅体局与文成作协联合开设
文章版权归“淡墨文成”公众号所有
欢迎转载 | 注明出处
※ 征 文 启 事 ※
淡墨文成致力刊发与文成相关的文化类文章,诚邀各位作家、专家、文史爱好者和广大市民踊跃供稿,优稿优酬。投稿邮箱:danmowencheng@126.com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