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谈刘姥姥：光芒万丈的“屠狗辈”之结缘王熙凤

刘姥姥之八：结缘

刘姥姥用笃定的口气给王熙凤的女儿大姐儿取名作巧姐，解开了王熙凤认为女儿生日不好的心结，遂化忧为喜地吩咐平儿带着刘姥姥去将准备好的物资细说于她。

刘姥姥嘴里说着不敢再让破费了，却早兴匆匆地跟着平儿到了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样样的拿给她看，分别是各色做衣服的绫罗绸缎，以及若干点心、干果以及一袋子难得的御田粳米。这些东西都是王熙凤给刘姥姥准备好的。东西虽有限，随便一样也非刘姥姥拿的那两袋子瓜果菜蔬可比。更不是她有钱能买到的金贵物品。而这些东西还都不是重头。平儿介绍完后，就拿出了刘姥姥最需要的钱：

“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那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庚辰本第四十二回节选）

王熙凤最终给了刘姥姥八两银子，与上次的二十两银子一吊钱不同，这次的八两银子才是她真正地自掏腰包。

当初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王熙凤给的一吊钱是她自己的。二十两银子虽说是王夫人给她丫头做衣裳的钱，实际也只是托词。这个钱的支出，她既不好管王夫人要，又不太好去官中报销，推测十有八九最终要通过做账手段平账了。

虽说贾家自有应付上门打抽丰者的支出规矩，但刘姥姥作为王家亲戚不告而来，王夫人与王熙凤都不好意思对外宣讲，更无法去官中报销。既然王熙凤管家，她肯定会找机会平账，不能白掏这个钱。

这次刘姥姥再来，王熙凤有意将她介绍给贾母，并拿她取乐捉弄一番，再给的八两银子，可就应该是真心自掏腰包给的“补偿”了。至于为什么是八两银子？其实体现出了王熙凤的性格。

王熙凤虽是管家媳妇，但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只有五两。比较宝玉和姊妹们的二两银子是多，却比守寡的妯娌李纨十两银子少一半。她与贾琏、平儿一家人，一月不过二十多两银子，堪堪与李纨母子相当。这就导致她收入不够开销，不免想尽办法弄钱，比如挪用公款放高利贷。

王熙凤看重钱，想让她掏钱就没那么容易。这次刘姥姥以真心换真情，让她不好不出钱。按说凑个整数给十两银子也不为过。可王熙凤偏偏拿出了八两银子。这个数目比她一个月的月钱为高，但又不是十两整数，恰恰反应出王熙凤不太大方的纠结性格。五两银子太少，十两银子又太多，八两银子就是一个不得不给的数字了。

所以，曹雪芹用这个“八两银子”，真实体现出王熙凤的吝啬与对钱财的执着。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熙凤还嫌弃邢夫人秉性愚犟悭吝，揽财无度，其实她自己也不遑多让。这又是曹雪芹借刘姥姥之“眼”看出来的真相。

平儿说完王熙凤给刘姥姥的东西后，就拿出来真正“干货”：王夫人大气出手的一百两银子。

这一百两银子也不是官中支出，而是王夫人自掏腰包给刘姥姥的接济，连用处都借平儿之口转告：或者做点小买卖，或者买几亩地。

一百两银子值多少钱？不能按照如今的实际银价做比较。当时一两银子比一吊钱（一千文）的比值相近，但购买力却高出不少。所以贾府一等大丫头的月钱是一两银子，二等丫头的月钱则是一吊钱。

如今比较主流的观点认为一两银子大概相当于现在1500元左右的购买力。刘姥姥一家五口住在京郊，她说一年的花费支出大概要二十多两银子。刨除食品、医疗和教育等基础支出外（刘姥姥家自给自足），按如今最低消费支出算，最少也得三万多块钱。这么算下来，王夫人豪掷一百两银子给刘姥姥，购买力相当于如今的15万元左右，可真算是一笔巨款，让刘姥姥赚大了。

而王夫人会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给到刘姥姥，其实并非出于“怜老惜贫”。虽然贾母认下刘姥姥这门亲，王夫人在情理规矩上可以正当地接济刘姥姥了。但能一次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她这个“娘家人”，主要源于两个不得不说的原因：

其一，一次性“买断”刘姥姥再上门打抽丰的麻烦。站在王夫人的立场，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打抽丰，可以说是遇到了急难。但二进荣国府，不管刘姥姥如何说“感恩”，她都会认为是索取无度的麻烦。

上次给少了，救急不救穷，等刘姥姥家花完了钱就还会再次登门。如此接二连三的“麻烦”，实在不像话。

王夫人索性一次性给足，相当于“救穷”，让刘姥姥一家拿够投资的本金，至于他们能否翻身，再过得好不好就不再管了。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所以，平儿最后转告给刘姥姥的一句话，才是王夫人给出一百两银子的重点：“别再投亲靠友了”。这也变相证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依旧被认定是来打抽丰要钱的！

其二，王夫人作为荣国府女主人的身份地位，也让她不得不大方出手。既然贾母已经表态认下刘姥姥这门“亲戚”，几十两银子肯定拿不出手。给一百两银子，才符合贾家女主人对亲戚的接济。

所以，无论王夫人愿意不愿意，都只得大方出手，给出这一百两银子，以求让她别再来打抽丰，彻底解决这个“麻烦”。万一刘姥姥不知礼，日后再来也就不再给钱了。

平儿介绍完，她自己对刘姥姥也有表示。虽都是一些旧衣服和包头，但礼轻情意重。尤其平儿担心刘姥姥拿了钱后就不敢再来，就以要东西的名字又叮嘱刘姥姥：既然亲戚好容易认下，也别这次去了不再来。后面再来虽没钱，但情意还在。逢年过节常来往，也不会让她空手而回。这才是亲戚间的来往之道。

此处细节的描写，就铺垫了刘姥姥日后肯定还会常来贾府走动，只是文章里不再讲她罢了。而双方建立的这份亲戚情意，才是刘姥姥日后听闻贾家遭难后，迎难而上的动因。

至于平儿此言，或许也会促成她日后与巧姐一同托庇于刘姥姥的伏笔。就不多赘述了。

刘姥姥从王熙凤处出来，又回贾母那边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先见识一番贾家人给贾母请医问药的排场，待大夫去后就来向贾母辞行。贾母病中也无力招呼她，只说“闲了再来”，就让鸳鸯打发刘姥姥回去。

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给我罢。”（庚辰本第四十二回节选）

贾母给刘姥姥的东西，与王熙凤和王夫人又不同。王熙凤的馈赠主体是布匹食物，算是给刘姥姥一家人的吃穿用度，符合她管家人的安排体面，这个赠予算作世故；王夫人直接给钱，源于王熙凤安排好了细节，她只需要满足刘姥姥“打抽丰”的最主要诉求就够了。所赠予的是根本；贾母既不用给钱，也没管刘姥姥一家生活，她的馈赠主要集中在刘姥姥与王板儿身上，送出的是人情和体恤。需要从三方面去看待。

首先，贾母吩咐鸳鸯将自己不穿的新衣服，拿出来两套送给刘姥姥。这两套衣服才是刘姥姥在贾府获得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馈赠。

别看刘姥姥两次来贾府，共得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和若干物资。可钱要回去交给女婿，布匹做衣服要紧着女儿一家子穿，也未必符合她老人家的颜色款式。刘姥姥辛苦忙活一顿回去，可能除了点吃喝，大体得不到什么实惠。

贾母老年人更能共情刘姥姥在家中的特别处境，所以她既无需给钱，便专门给刘姥姥安排了两套她自己不穿的新衣服，其中饱含的深情，唯有刘姥姥才能最深切的体会出来。

别人送给贾母逢年过节的衣服，自然是华贵至极。更因为老年人的款式谁也不能穿，拿回去就只有刘姥姥能穿。如此一来，刘姥姥也有了专属于她的礼物，不平白辛苦一趟。

而且，刘姥姥已经七十五岁，早到了准备寿材、寿衣的年纪。那个时代不但要求老有所养，几乎所有老人最看重的，就是生前做好死后的安排。儿女是否孝顺，也体现在给老人准备的身后用品是否丰足。老人们对此非但不觉忌讳，反而每每会翻出来沾沾自喜地向人炫耀。

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就说到贾母的身后事已经准备妥当。而刘姥姥家贫又靠女婿赡养，农村木头多不缺寿材，但身后的体面衣服未必有，就算有也不如贾母给的好。

所以，贾母给刘姥姥的这两套衣服，与其说是让她过年穿，不如说是给刘姥姥贴心准备的寿衣。刘姥姥拿回去也肯定舍不得穿，留作寿衣的可能更大。这是贾母给予刘姥姥最重的熨帖心意。

其次，贾母关心完刘姥姥的身后事，还关心了她的日常生活。老年人最大烦恼就是头疼脑热不舍得看病，以及疼痛的问题。于是贾母给她准备的像“梅花点舌丹”、“紫金锭”、“活络丹”这些日常用药都很齐全，还附上了药方，哪怕刘姥姥吃完，也都能够再照方抓药配药，也不需要额外再花诊金了。这也是贾母体贴刘姥姥没有儿子，寄人篱下的不容易。

至于那个“催生保命丹”，刘姥姥是用不到，但却是当时女人生产保命的珍贵药方。无论是留作自己用，还是做好事帮助别人，都是功德一件。也能让刘姥姥仗着这个得一些人情。

而“催生保命丹”不排除也会在日后巧姐身上得以用处，或许是贾母作为曾祖母，留给曾孙女的一个余庆吧。

最后，鸳鸯说完“催生保命丹”，就又拿出来两个“笔锭如意”荷包，显然是贾母给王板儿的。

但要注意“笔锭如意”的寓意为“必定如意”，而荷包本有男女定情和合之意，“鸳鸯”又隐喻的是男女姻缘。“笔锭如意”注定预示的是日后王板儿与巧姐姻缘的重要伏笔。

所以，有理由推测“催生保命丹”和“笔锭如意”荷包，都是曹雪芹借由贾母留给巧姐的余庆。

而鸳鸯送荷包还有一个小插曲，是她掏出荷包里的两个锞子，逗刘姥姥说要留下给她。这个细节涉嫌“勒索”“打劫”的寓意。仿佛《西游记》中唐僧取经最后，被阿难和迦叶勒索一般。要如何理解这段故事呢？

“笔锭如意”预示的是巧姐与王板儿的姻缘，若以鸳鸯的玩笑算作“打劫”，可以关联上巧姐在贾府抄家后遭遇到的狠舅奸兄，意外之事差点导致她与王板儿姻缘不能“如意”。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最终获得了“如意”的结局。

鸳鸯交代完，又包了几件自己的衣服给了刘姥姥，也算是对之前捉弄的补偿。此时才有一个小丫头拿着个成窑钟子来，递给刘姥姥，说：“这是宝二爷给你的。”

这个成窑盅子，就是妙玉奉茶给贾母的那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明代万历《神宗实录》曾记载：“御前有成化彩鸡缸杯一双，值钱十万”，也就是一百吊钱。到了明末清初时，成窑鸡缸杯的价格比万历年间只高不低，绝不会少于一百两银子。而妙玉的成窑五彩小盖钟，虽不能与鸡缸杯的价值直接类比，但它的器型更大，又是有杯有盖完整一套，更属难得，应该也不会低于百金之数。这个杯子，或许才是刘姥姥此行隐藏的财富级收获。

以上，就是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的全部故事。她这次收获满满离去，是否能够让家里翻身富裕不好说，毕竟王狗儿“狗改不了吃屎”，并没有发财致富的本事和志气。但有了这个钱，只要好生经营，起码往后吃穿不愁了。

至于刘姥姥会不会还有三进荣国府的故事，《红楼梦》至八十回止，并没有明确线索，就需要作额外推测演义了。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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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观点根据《红楼梦》80回前故事线索整理、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