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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 “清咸丰壬子修造” 古城城砖
前阵子写了几篇关于容县南门桥的系列文章,没想到后台收到不少老容县人的留言,有回忆小时候在到桥边的沙洲玩的,有说起担沙子从南门桥上过的,字里行间满是对老城的牵挂。其中一条来自网友 “好奇星” 的留言,让我眼前一亮 —— 他说好几年前在绣江河边捞到过一块带字的城墙砖,原本随手放在杂物间,看了我的文章才想起这茬,砖上刻着 “清咸丰壬子修造” 几个字,还特意拍了照片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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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 “清咸丰壬子修造” 古城城砖石刻细节
我拿着照片反复比对,又翻了翻清光绪《容县志》,心里一下子热了起来。咸丰壬子年,换算成公历就是 1852 年,算到今天已经相距 173 年了。更巧的是,县志里恰好记载着“咸丰二年,知县韩彦章、王政令相继缮修” 城墙的史实,其中咸丰二年就是壬子年,这块从绣江里捞起的墙砖,不正是这段历史最鲜活的见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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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二年就是壬子年,与清光绪《容县志》中的记载吻合
仔细看这块砖的照片,它不算特别大,只有一面阴刻着楷书,字体精致工整,另外五面都是光滑的。想当年修造时的城砖千千万,并不是每块砖都会被刻上铭文,唯独这块清晰记录修造年代的城砖保留了下来,实在是容县之幸。
在容县,唐代古城墙的遗迹还剩些瓦当、砖块,清代的遗存却少得可怜,目前已知的只有南门那块“镇远” 石刻门匾,这块咸丰墙砖,算得上是清代古城墙的 “唯二遗珍” 了。
一块砖的背后,往往藏着一个时代的故事。为什么偏偏在咸丰二年,容县要花力气重修城墙?这就得从当时的历史背景说起了。熟悉近代史的朋友都知道,咸丰年间的中国可不太平,太平天国运动已经爆发,南方各地的农民起义也此起彼伏。容县地处桂东南,虽不是主战场,却也屡屡受到当局口中的“土寇” 侵扰 —— 后来的咸丰四年,卢二十、范亚音就曾率军攻破容县城池,占据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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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年间,容县城内全图,点击查看高清原图。图源:清光绪容县志,广西阿宇整理组合重制
咸丰二年的知县韩彦章、王政令,大概是嗅到了乱世的苗头,才赶着修缮城墙。那时的城墙,可不是摆设,是实实在在的 “护身盾”。据清光绪《容县志》记载,当时的容县城墙高二丈、厚一丈,城墙上还有一千零三十三个垛口,既能抵御敌人攀爬,又能让士兵隐蔽射击。重修城墙,既是为了保护百姓安危,也是为了守住一方政令的根基。不过,城墙再高也抵不过历史的波涛,两年后的城池陷落,还是让这段修缮史多了几分悲壮 —— 不是城墙不够坚固,而是乱世里的安稳,从来都不是一堵墙能完全守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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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4年10月,范亚音率部进驻容城,坚守容县十年, 在北门架此铁炮防守。铁炮长2.44米,重约1吨。图源:网络
这块咸丰墙砖的出现,幸运地为容县古城墙新增了一件实物遗证。算下来,容县古城墙留下的 “遗珍”,拢共能数出四份拿的出手的文物,每一件都带着一段坎坷岁月,像时光碎片,拼接着这座千年古城残缺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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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年间,容县城郭全图。图源:清光绪容县志
最古老的,要数唐代的古城遗珍。容县在唐代可是大名鼎鼎的 “容管” 所在地,辖着十四州六十多县,是岭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唐永贞元年(805 年),容州刺史韦丹主持修建了容州城,分内城(子城)和外城,外城周长足足十三里,还跨着绣江南北,靠骆驼桥连接两岸,那规模放在当时绝对是 “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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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容州古城·虎纹瓦当。图源:玉林博物馆(下同)
现在能见到的唐代遗存,大多是些建筑构件。1982 年在原容县文物管理所仓库工地,出土过一块印着 “王陟官” 三字的瓦,“陟官” 就是唐代的黜陟使,专门负责考察地方官,这块瓦显然是官署建筑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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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容州古城·“王陟官”印文瓦
1992 年广播站前的工地上,又挖出过一块狮纹砖,砖上的狮首毛发卷曲、张口露齿,四周还绕着勾连纹,是用来装饰屋檐脊角的 “吞口”,看那工艺就知道,当年的容州城建筑有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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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容州古城·狮纹砖
还有莲花纹柱础、忍冬纹陶滴水,这些零散的构件,像碎片一样,拼凑着唐代容州城的 “大唐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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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容州古城·“官”、“官入”印文砖。
唐代遗珍里,还有一处更特别的 —— 外城城墙遗址。现在在容州镇东光村下埌队,还能看到一段长约 295 米、高 4 到 5 米的夯土城墙,2017 年被列为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这段城墙就是当年韦丹修的外城遗迹,可别小瞧它,县志里还记载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传说:外城废弃后,居民在城基上开垦种田,可那些被铲平的土堆,过段时间又会自己 “长” 回来,年年如此。老百姓都说,是 “神灵呵护”,想留下这段城墙当念想。
这个传说听起来有点夸张,可细想也透着几分道理。城墙是一座城的根,就算成了耕地,那些夯土里也藏着当地人的乡愁,没人真舍得把它彻底铲平。只是这些年,受风雨侵蚀和人为影响,这段城墙的高度越来越低,城基也不如以前完整,每次去看,都忍不住想多拍几张照片,怕下次来又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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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古城唐代外城城墙遗址。图源:《容县人文景观精华版》
第三件遗珍,就是前面提到的清代 “镇远” 门匾。现在这块匾藏在容县博物馆里,高 0.63 米、宽 1.08 米,正面刻着 “镇远” 两个大字,字径近 40 厘米,是苍劲的楷书。匾的上款写着 “光绪二十四年季秋月毂旦”,下款的知县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出是 1898 年刻的。
很多人以为 “镇远” 是清代才有的南门名,其实不然。我翻光绪版《容县志》时看到记载:“明洪武二十二年设守御千百户所于城西,展筑一面以居卫兵…… 改南门曰镇远”。算下来,从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 年)到现在,“镇远” 这个名字,已经跟着容县南门走过六百多年了。当年的南门,面向绣江,出了门就是沙街,尽头就是南门桥和南门渡,是容县人进出城的要道。现在桥和渡都没了,只剩这块门匾,默默记着当年的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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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内嵌于城门上的“镇远”门匾,现存于容县博物馆。图源:《客籍廉吏传》
第四件,自然就是网友 “好奇星” 发现的咸丰壬子年墙砖。这四块遗珍,跨越了唐、明、清三个朝代,像四个年轮,记录着容县古城墙的兴衰 —— 唐代的鼎盛、明代的调整、清代的修补,每一次修建和变迁,都对应着一段历史:或是为了抵御 “蛮夷”,或是为了防备 “流寇”,或是为了守护百姓。
可谁能想到,这座见证了千年风雨的古城墙,最终没能熬过近代的岁月。1939 年 8 月,抗日战争时期,为了方便百姓躲避敌机轰炸,容县KMT当局下令把城墙全部拆除,原有的城基改成了环城路。如今走在容县的环城路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很少有人知道,脚下的路曾经是守护这座城的 “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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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30年代的城墙,有说是容县城墙,也有一说是玉林城墙。图源:网络
现在的容县,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改革开放后,县城一天天变大,高楼拔地而起,容苍、容武、容藤、容玉四条公路在这里交汇,工业、商业都发展得红红火火。1987 年县城建成区才 2.1 平方公里,到 1991 年就扩大到 3.6 平方公里,现在更是日新月异。走在金珠街、新北街,看着华侨大厦、百货大楼这些现代建筑,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 “十字街直通南门” 的老城格局。
可发展的背后,也藏着一丝遗憾 —— 老城里的古迹,越来越少了。唐代的外城城墙遗址年久失修,高度逐年降低;南门码头被河堤覆盖,只在真武阁北侧还剩点基础;就连一些明清时期的老房子,也慢慢被新式楼房取代。偶尔能见到几处老建筑,也大多因为资金困难,没能好好修缮,透着几分破败。
这些年,各地都流行重建古迹,容县也不例外。重建的古城门、仿古街,确实能让人找回一点 “老城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重建的南门渡不建在南门,竟建在古城东?)。后来才明白,少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 “烟火气”,是砖缝里藏着的历史故事,是那些能触摸到的 “真实”。就像那块咸丰墙砖,它没有华丽的装饰,却能告诉你 1852 年知县修城墙的往事;就像 “镇远” 门匾,它的字迹虽已模糊,却能让你想起卫兵在南门值守的场景。这些真实的文物,是重建不来的,一旦消失,就是永远的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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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的“南门渡”,但实际是“城东码头”,位于经略台东边,唐宋时为官用码头。南门渡的真实旧址则在南门街
容县是一座有故事的城,从唐代的容管治所,到今天的 “中国沙田柚之乡”,它的历史不是写在书本上的冰冷文字,而是藏在城墙砖、门匾、瓦当这些 “遗珍” 里的鲜活记忆。现在的容县,经济发展得越来越好,可如何在发展中留住自己的特色,守住这份文化自信,却是个值得好好思考的问题。
或许,我们可以给唐代城墙遗址加个保护栏,让它不再受风雨侵蚀;可以在真正的南门渡码头遗址立块碑,告诉后人这里曾经是 “南方水上丝绸之路” 的重要节点;可以把那些散落的古砖瓦集中展示,让更多人知道容县的 “大唐气象”。不一定非要花大价钱重建,有时候,好好保护现有的遗存,讲好它们背后的故事,就是对历史最好的尊重。
那块咸丰墙砖,它或许只是一块普通的砖,却因为刻着 “咸丰壬子修造”,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希望未来的容县,能多留住一些这样的 “纽带”,让子孙后代走在这座城里,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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