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38年9月末的赣北山区。
第74军军部里,俞济时捏着刚收到的电报。
"军座,薛长官急电。"参谋长掀开帐篷帘子,"确认日军第106师团主力在万家岭一带迷失方向,其先头部队已进入张鼓峰北麓。"
俞济时猛地站起身:"通知冯圣法,58师即刻开赴张鼓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告诉他们...这次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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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外的临时营地,第58师师长冯圣法正借着马灯检查绑腿。听到吉普车的轰鸣,他头也不抬地说:"老俞,你脚步声比炮还响。"
帐篷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俞济时带着一身露水闯进来。"老冯,106师团这个香饵,薛长官要我们吃下去。"他食指重重戳在地图某处,"张鼓峰就是炉膛,你们58师得钉死在这里。"
冯圣法的指尖在张鼓峰等高线上摩挲,那里已经被参谋用红笔画了三个圈。他忽然笑起来:"好啊,拿我们当柴火烧?我这把老骨头,够不够旺?"
"警卫营留给你。"俞济时突然说。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冯圣法慢慢卷起地图:"军座,这是要唱《霸王别姬》啊。不过我们58师,向来只演《长坂坡》。"
02
黎明前的山道上,第58师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向张鼓峰游动。冯圣法走在队伍中间,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扭头看见机枪手小李正用袖子擦嘴,袖口沾着暗红的血迹。
"师座..."小李慌忙把袖子藏到背后。
冯圣法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他:"留着,等打完仗吃。"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周围士兵的眼神让他想起南京撤退时那些漂满尸体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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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他们看见了张鼓峰。这座海拔仅三百米的小山包在军事地图上毫不起眼,此刻却像一柄插在战场咽喉的匕首。冯圣法举起望远镜——日军第114联队的膏药旗已经插在北坡制高点。
"报告师座!"通讯兵跌跌撞撞跑来,"前沿观察哨发现日军炮兵正在架设阵地!"
冯圣法把望远镜递给参谋长:"告诉弟兄们,挖工事要挖到能防150毫米重炮。咱们要在这住上几天。"
炮击是在正午开始的。第一发试射弹落在阵地前两百米,掀起的小石子像霰弹般扫过战壕。冯圣法正蹲在指挥所里吃午饭,他慢条斯理地嚼完最后一口,才戴上钢盔:"传令各团,准备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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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张鼓峰变成了炼狱。日军二十四门重炮组成的火力网将山头犁了一遍又一遍。新兵王二狗蜷缩在坍塌了半边的防炮洞里,捂着流血的耳朵对老兵喊:"班长!小鬼子炮弹不要钱啊?"
老兵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才哪到哪?等着看飞机——"话音未落,尖锐的呼啸声就从云层中穿刺而下。
燃烧弹将前沿阵地变成火海时,冯圣法正在第二道防线检查伤亡情况。热浪裹着人肉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见一个火人从浓烟中冲出,没跑几步就栽倒在战壕里。
"师座!一团请求增援!"满脸烟灰的传令兵嘶声报告。
冯圣法抓起电话摇柄,听筒里只有死寂。"通讯班!"他吼得嗓子撕裂,"去查线!"
03
黄昏时分,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发起冲锋。冯圣法趴在观察口,随后他转身抓起步枪,枪管烫得他掌心滋滋作响:"警卫连!跟我上一线!"
他们在战壕里与日军展开惨烈的拉锯战。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碎了就抡工兵铲。冯圣法一枪撂倒跳进战壕的日军少尉,发现子弹打光了。他弯腰去捡死者的军刀时,一颗手榴弹在身后爆炸...
当冯圣法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临时救护所里。军医正在给旁边一个肚破肠流的士兵打吗啡,见他醒了,低声道:"师座,一团打光了,二团还剩不到两个连..."
"现在几点?"
"凌晨三点十七分。"
冯圣法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左腿缠着渗血的绷带。他摸到床边的拐杖:"扶我去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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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室里,参谋长正在地图上标注残存的火力点。看到冯圣法进来,他手里的红铅笔啪地折断:"师座,三小时前日军突破北坡阵地,现在正在攻打主峰。"
冯圣法盯着地图上越来越少的蓝色标记,突然抓起电话:"接军部!"
电话接通后,俞济时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来:"老冯?你们还撑得住吗?"
"军座,"冯圣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58师现在还剩五百二十七人,平均每人五发子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警卫营已经出发。"
"不行!"冯圣法突然暴怒,"那是你最后的预备队!"
"闭嘴!"俞济时在电话里吼回来,"你以为老子是去救你?老子是要把106师团钉死在张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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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五百名警卫营士兵像幽灵般进入阵地。带队的周营长找到冯圣法时,后者正在给一挺打光子弹的机枪上刺刀。
"师座,"周营长敬了个礼,"警卫营全员到齐,请指示。"
冯圣法看着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喉咙发紧:"你们...守东侧棱线。"他指向地图上最危险的位置,"至少守到中午。"
周营长笑了:"师座放心,我们警卫营从来只带棺材不带铺盖。"
04
正午的阳光照在张鼓峰主峰时,日军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周营长带着警卫营残部与日军展开白刃战,最后时刻拉响了捆在身上的集束手榴弹。爆炸声传来时,冯圣法正在给最后三门迫击炮分配弹药。
"师座!"满脸是血的通讯兵冲进来,"51师先头部队到了山脚下!张灵甫旅长问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冯圣法望向主峰方向,那里的枪声已经稀落。他抓起电话要通51师指挥部:"张旅长?我是冯圣法。主峰丢了,但小鬼子也剩不下几个活人。你那个悬崖计划...现在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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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张灵甫率领四百敢死队从绝壁攀援而上,像尖刀般插入日军后背。与此同时,冯圣法集结58师最后一百多名能走路的伤员,向主峰发起决死冲锋。他们在月光下与51师的进攻部队会合时,阵地上只剩下七个活着的中国士兵。
十天后的战地医院里,冯圣法从昏迷中醒来。护士告诉他,万家岭战役歼敌逾万,106师团几乎全军覆没。他望着天花板问:"警卫营...有人活下来吗?"
护士换药的手停顿了一下:"有个小战士,被炸断两条腿..."
"带他来见我。"
当轮椅吱呀作响地推近时,冯圣法看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小战士颤抖着敬礼:"报告师座!警卫营列兵赵铁柱...向您报到!"
冯圣法突然老泪纵横。他挣扎着坐起来,用唯一完好的右手还了个军礼:"好兵...都是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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