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需讨好整个世界

昨夜落了雨，今早推窗，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与新叶混合的清气。我立在窗前，看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给雨水洗得碧沉沉的，风一过，便簌簌地摇下一阵亮晶晶的水滴。心里无端地，也像被这雨水洗过一遍，有些微凉，也有些清醒。忽然便想起前几日，一位年轻的朋友在信里向我诉苦，说在单位里，如何小心翼翼，如何看人脸色，如何生怕一句话、一个眼神惹得旁人不快，终日活得像个走钢丝的人，疲累不堪。信的末尾，他写：“我多想，也让每一个人都喜欢我啊。”
这一句，轻轻地，却像一枚小小的、尖锐的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不算太平静的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在人群里，惶惶然不知所措的自己。

那大约是刚工作的头两年。我像一只刚刚被掷入茫茫人海的、怯生生的舟，生怕一个不经意的浪头，便将自己打翻了去。于是，说话总要先在肚肠里绕上三绕，掂量着这话是否妥帖，是否会拂了谁的意。同事间闲聊，我必是那个陪着笑，努力附和着每一个观点的人，即便心里并不以为然。聚会时，总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够风趣，不够热络，便拼命地找话说，像个上了发条的、喋喋不休的偶人。别人若有请求，哪怕是再为难，那句“不”字也总在舌尖打着转，最终化作一句含混的、带着歉意的“好的”。
我那时以为，这便是成熟的、周全的处世之道了。我用尽了力气，想将自己打磨成一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好嵌入任何一条溪流，都不显得突兀。

可我是快活的么？我记得那些散场后的夜。独自一人走在回寓所的路上，街灯将影子拉得长长的，忽前忽后地跟着。喧嚣褪去，留给自己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那感觉，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张被用过即弃的、揉皱了的糖纸，曾经努力地包裹着一份甜，那份甜却终究是别人的，自己只剩下空空荡荡的皱褶。回到那间小小的屋子，开了灯，四壁清白，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像是在叩问着什么。我对着镜子，看见一张堆着笑的、陌生的脸，那笑容是僵的，仿佛刻上去的一般，眼底却是一片茫然的荒芜。
那是一种很深的寂寞。比独处更深。是你身处人群之中，被笑语与寒暄包裹着，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的热闹，与你并无真切的关联。你像一个殷勤的、蹩脚的演员，在别人的戏台子上，卖力地演着一出并不属于自己的戏。你讨好着所有的观众，却唯独，丢失了台下那个唯一的、真实的自己。

直到那年秋天，我因一些琐事，心里积郁，便请了几天假，回到南方的老家去。老家有一座小小的山，山腰上有一座荒废了多年的园子，据说是晚清一位不甚得志的文人建的，唤作“适园”。这名字起得好，“适”，是安适，是闲适，也是自适。我小时候常去，那时只觉得它破败，野草疯长，亭台的漆色也剥落了，没什么趣味。这些年心境不同，竟无端地又想念起它来。
去的那日，是个微阴的天。园子里果然更荒芜了，石径上满是青苔，滑得很。我慢慢地走，走到园子深处，看见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是幽绿的，静静地，不起一丝波澜。池塘边，斜斜地长着一棵极大的乌桕树。那时已是深秋，乌桕的叶子红得正酣，是一种经历了风霜之后，沉静而浓烈的红。风过时，并不见它如何摇曳，只偶尔，极轻极缓地，飘下一两片叶子来，悠悠地，像一声无声的叹息，落在水面上，或是我的肩头。
我就那么站着，看了许久。心里那些纷乱的、纠缠的结，仿佛被这静默的红，一点一点地熨帖开了。这棵树，它就这样站着，一年又一年。它不必讨好春风，也不必谄媚秋月。它只是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发芽，抽叶，染红，然后凋零。它不理会游人的赞叹，也无视于周围的荒芜。它只是它自己。它的美，是一种完整的、自足的美，不依赖于任何外界的评判。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我们总以为，要获得世界的认可，需得将自己修剪成旁人喜爱的模样。却忘了，世界之大，人声之杂，纵是神明，也难令众生满意，何况我辈凡人？《庄子》里有个故事，说有一个名叫石匠的工匠，与他的友人郢人配合默契。郢人鼻尖上有一点薄如蝇翼的白灰，石匠运斧成风，唰地一下，便将白灰削去，而郢人的鼻子完好无损。后来郢人死了，宋元君让石匠再表演一次，石匠说：“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我的搭档已经死了，再也无人能与我完成这般的默契了。

这故事，我少时读，只觉是匠石技艺高超。如今再想，却品出另一番滋味。我们生命里，或许都曾渴望过这样一个“郢人”，能全然懂得我们，接纳我们，让我们可以放心地、不必伪装地施展自己。然而，这样的知己，终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更多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宋元君”，他们带着好奇、审视，乃至命令的目光，要求我们表演。若我们为了迎合这些目光，而勉强自己去“运斧”，其结果，不是伤了别人，便是伤了自己。
既是如此，何不学学那棵乌桕树？将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自己心灵的土壤里，从那里汲取养分与力量。外界的风雨来了，便由它来；阳光好了，便欣然领受。其余的，只是静静地，生长自己的枝叶，酝酿自己的颜色。
这并非是要人变得孤高自许，冷漠避世。真正的温柔，是一种有了边界之后的、从容的善意。它不再是一种讨好的、卑微的付出，而是一种丰沛的、有选择的给予。如同一个口袋富足的人，他布施起来，是从容的，欢喜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给得起；若是一个囊中羞涩的人，他的每一次给予，都伴随着内心的挣扎与计算，那便不是布施，而是损耗了。
我们的情感与精力，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你内心充盈，确认了自己的价值，你对他人的好，才是纯粹的，不掺杂恐惧与索求的。你会因为喜欢而微笑，因为认同而点头，因为愿意而帮助。若是不喜欢，不认同，不愿意，你也能坦然地、不带愧疚地沉默，摇头，或者拒绝。这时的你，才是自由的，有力量的。
我想起我的祖母。她是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的旧式妇人，却有着一种朴素的、近乎天地不仁的智慧。她一辈子住在那个小村子里，种菜，养鸡，伺候几棵果树。村里有人说她好，也有人说她脾气倔，不通人情。她从不在意。她常对我说：“囡囡，人心像一块田，你种你的瓜，我种我的豆。别人的田里长什么，是别人的事。你只管看顾好自己的秧苗，除虫，浇水，到时候，自然有收成。”
那时不懂，只觉得是些家常的唠叨。如今在异乡的夜里想起，却觉得字字都是真谛。是啊，我们何必总要去张望别人的田里，是繁华似锦，还是寸草不生呢？我们自己的这一方心田，尚且需要日日勤勉，小心耕作，哪还有多余的工夫，去为他人的评价而忧喜呢？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世界沉入一种柔软的、天鹅绒般的寂静里。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火，在沉沉的夜幕上，点出一小团暖而黄的光晕，像一颗温柔的、不言语的星。我方才读信时的那一点波澜，此刻已完全平复了下去。我心里想着，明日，我该如何回信给我的那位朋友呢？
我或许不会对他讲这些过于曲折的心事。我只会告诉他，在这样一个春夜的末尾，我忽然很想念南方老家山上的，一棵乌桕树。它在这个季节，应该正发出嫩绿的新芽吧。它从不讨好风雨，也不讨好日月，它只是安静地、笃定地，做一棵树。而这个世界，也因它的存在，在那一小方天地里，有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安静的美丽。
我还会对他说，也对我自己说：
亲爱的，你真的无需去讨好每一个人。这世间，有太多的人，太多的声音。你且让那些善意的、恶意的话，都像风一样，从你耳边流过吧。你要做的，是转过身，向内走去，走回你自已心灵的深处。在那里，点亮一盏灯。然后，安静地，等待那些真正能看见这盏灯的人，循光而来。
他们或许不多，但每一个，都将是真正懂得你的，“郢人”。
而这份懂得，便已抵得过，整个世界的喧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