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冯闻文
成年前，我并没有见过什么大海。毕业后曾去惠州，只记得被领到海边站了一会儿，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总觉得，人在年纪比较轻的时候，再好的风景也不会入心。日语中有一个词叫忘潮，指的是残留在沙滩岸边的洼水，我的记忆也是如此。
今年有机会去了一次连云港。酒店在海边，隔着玻璃望去是一面平静的淡墨色的海。波浪随风而动，远望是密密的水纹，一如宋代画家马远的水图。低矮的云层暧昧而模糊，连绵成片，没有边角，像洇湿的宣纸。深绿的小岛清晰而沉闷，繁茂的植被宣说夏秋之交的季节特征，赭黄的岩石脚部伸入海中。酒店前方的海岸边，树木绿得深浅不一，在风中没有主张。大块玻璃提供了观景的可能，也摒除了风的搅扰。世界安静地流动，被人造物剥离了音轨。
在连岛乘船，海鸟仅两三只。美学中讲崇高用的物象就有海，巨大、深邃、充满力量。仔细看绿色水体上的波纹，很像早年间使用Media player播放器的波状变化图形。有趣的地方在于形式的提取本身基于自然。久居钢筋水泥之间，对自然的认识，反倒基于人造物，有一丝荒谬，但也能够理解其实人文不过是对自然的认识与化用。
在我心目中，纯粹的自然景观是优于人文景观的，人们不必储备过多的知识。拍摄云台山山脚下的大海时，旁边有其他游人经过，发出的都是极简单的赞叹声：“漂亮！”一连三人都是如此，令人失笑。语言的贫乏实际上衬托出自然的惊人之美。不可言说远比强行言说要好。语言表达是一种愿望，内心中如果是美好的感受，克制地表达也很有必要。如果只是过剩的自我，不如缄默。
以前摘抄过前人言说的不能言说，倒是很美。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说：“月是何色？水是何味？无触之风何声？既尽之香何气？独坐息庵下，默然念之，觉胸中活活欲舞而不能言者。”罗大经《鹤林玉露》中有：“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馨，绘泉者不能绘其声。”真是不可说，不可说！
来源：工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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