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雄那年刚开年,村里都在说,冯跃芝老汉走了,喝药,八十二岁,平时见到人就是笑脸,谁家有事总能看到他搭把手,小卖部开了十几年,邻居街坊没一个说他不好的,谁想到身份证竟然是假的,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公安到了屋里,没啥特别,一个毒药瓶子在桌上,简单,翻遗物,床底旧木箱,里头一堆纸,账本、地图,还夹着一个快烂了的印章,刻着“川南军政区第七纵队司令部”。
没几天,云南公安给四川江安那边发了协查通报,档案一比对,所有人愣住了,冯跃芝真名马端如,通缉四十年,匪首,最后死在镇雄的小店里。
马端如早年不是坏人,四川江安人,当过警察队长,家里条件一般,读过书,脑子灵光,四十年代镇雄、叙永,鸦片生意火,云南种,四川卖,利润吓人,本该查禁,结果自己偷偷干起倒卖,假名“冯仁杰”,当地方都叫他冯老板,鸦片大户江家明成了兄弟,挣了钱就在江安买房子,娶了二房,日子过得像地主老爷。
四九年冬,江安解放,旧账要翻,他知道躲不掉,干脆领人跑上山,扯了个队伍,打“反攻大陆”旗号,收国民党散兵、地痞流氓,自封司令,成了匪头子,抢粮抢钱,村里闹腾,老百姓都往山里跑。
五零年,解放军剿匪,马端如那帮人一下就散了,死的死,降的降,他夜里跑了,四川省军区、江安县、民兵、农会、妇女会都动起来,像筛子一样找人,江安翻一遍,没抓到,抓了个田动云,黄埔出来的,说马端如跑云南去了,省里撤警戒线,其实那时他还在江安农村藏着,天天听外面动静,活得像地狱里似的,到五三年冬才真走,夜里背包袱去云南,镇雄的江家明又收下他。
土地改革,江家成地主,江家明在叙永被枪毙,马端如还冒险去叙永,背尸回来埋了,彻底断了念想,后来遇到朱德刚,也是逃犯,支了个招,说有个朋友冯跃芝死了,你用他的名字安全,马端如就伪造家谱,爹妈兄弟一套编出来,冯跃芝这个人就这么活了,村里缺会算账的,他识字,就当记分员、会计、合作社主任,这人不抽烟不喝酒,谁家有事就帮,谁家缺粮就凑钱,大家都说他是老实人,七八年农村改革,开了小商店,卖盐油火柴日用品,勉强糊口,云南话说得地道,跟本地人一样。
夜里睡不着,梦里全是打打杀杀,死人,信一封不敢写,江安一次不敢回,真名不敢提,身份换得太彻底,自己有时候都忘了当警察、当匪首,最后成了村里“好人”。
八五年,大儿子马前生回江安给母亲过寿,兵团工作,老实巴交,酒席上聊天,说他爹老往云南镇雄跑,说不定藏那边,旁边赖祥才、赖树云听见了,两人当年是他手下,一个护卫,一个队长。
又四年,赖祥才儿子赖二娃在镇雄打工,有天去买烟,看见柜台后面老头忙活,那神情,眉眼,和他爹描述的马端如一模一样,壮着胆问了句,是不是江安的马端如,老头愣住了,脸白,手哆嗦,连连摆手,装听不懂,魂快吓没了,赖二娃心里有底,回去告诉他爹。
第二天,赖祥才准备去见“冯跃芝”,刚到村口,听人说,老头喝药死了。
公安来时,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壶药酒,酒杯空着,遗物几张发黄纸,是伪造的家谱,药检结果剧毒中药,早备好的,他八十二岁,四九年开始逃,八九年走的,四十年没人抓到他,他自己却没放过自己。
江安收到消息,公安重建档案,文件上写着,身份核实无误,原川南匪首马端如,人走了,案子结了。
村里议论,有说藏得深,有说早该自首,他心里清楚,逃是死,自首也是死,这四十年没再害人,没做过坏事,那瓶毒酒五三年就泡好了,没那个胆喝下去。
死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村里都在说冯老汉咋想不开,没人知道,他死时,对自己或许才算解脱,一个人,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命也跟着换了,到头来还是没能躲过自己,杀过的人,吓哭的孩子,抢过的村子,夜夜都在梦里。
不是英雄,也不是恶棍,不传奇,也不悲剧,就是用四十年,把自己慢慢埋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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