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那是四六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我爷爷说浑江的冰冻得跟城墙一样硬，夜里十点，城头上突然响了枪，接着一堆人就往江里掉，血淌在冰上，结成了红褐色的块，后来才晓得，是方虎山带人干的。
他那时刚过三十，从朝鲜咸镜道来的，九岁那年，日本警察拿刺刀挑了他乡亲的腿筋，吊在老橡树上，人就这么没了，十六岁，他爹让宪兵拖到江边，直接推下冰窟窿，这些事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后来他跟共产党打游击，枪法好，飞鸟都能打下来。
1946年春节前，通化城里乱成一团，国民党想勾结日本残兵里应外合夺城，可守城的才两千人，方虎山那晚穿着单衣冲上街，机枪扫了两个小时，活捉了日本军官藤田实彦，捷报送上来时，参谋长说把三千日本战俘送去劳动营，方虎山一把摔了军帽，留着这些狼，明天他们还会回来。
第二天是腊月廿八，城头上凿了个十米见方的冰窟窿，三千日本战俘被扒了大衣，双手反绑着跪在城垛边，枪一响，人就像麻袋一样往下栽，血喷在冰墙上，很快结成了冰，天亮时江面又冻实了，尸体全被封在冰里，像被冻在果冻里的蚂蚁。
这事后来闹得不小，美国人要查，苏联人却说这是报仇雪恨，上面给了方虎山一个大过，但没撤他的兵权，后来他去朝鲜当了师长，打美军打出了名，一九五一年在华川湖挡住几千号敌人，活下来的人都说他打仗时像带着鬼魂一样。
1960年他突然就没了音信，朝鲜说他病死了，可谁也没见过尸体，现在浑江那地方的冰窟口上立了桥墩，卖粘豆包的老头儿指着桥墩跟孩子讲当年的事，孩子听着当成了传说，首尔的纪念馆里挂着他照片，底下写着，以残忍闻名的战术天才。
说他狠的人多，说他没办法的人也不少，他娘家人叫日本人害了，身边天天提防战俘闹事，他大概觉得，除了要命，别的都压不住，拿三千条命换平安，这事落在谁头上，都难说清，就像江底的冰，看着透亮，底下冻着的，全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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