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凡：根，在这里(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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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连下三天，花桥村后山的土坡裂了道指宽的缝。老支书陈守业揣着塑料布往坡上跑，裤脚灌满泥浆，每走一步都像绑了块铅。他蹲在裂缝前扒开浮土，指节捏得发白——坡下埋着全村的引水管道，塌了，秋播的玉米就全完了。

“爹！你咋又自己跑来了？”陈建国骑着摩托冲过来，雨衣下摆扫起一片水花。刚从镇上拉完化肥的裤腿还沾着尿素颗粒，他瞥见那道裂缝，脸瞬间沉得像天边的乌云。老支书没抬头，往裂缝里塞塑料布：“你手劲大，把布按深点，再去叫人来堆沙袋。”

陈建国没动，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图纸：“我早跟你说，得把管道移去山坳，你偏说老管道结实。”老支书猛地抬头瞪他，浑浊的眼睛里爬满红血丝：“结实？不结实能撑二十年？当年修这管道时，你才到我腰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半人高的位置，声音忽然软下来，“现在你是支书了，爹不跟你争，但这坡今天必须守住。”

那天夜里，父子俩带着村民堆了半人高的沙袋。雨停时，东方泛起鱼肚白，陈建国看见父亲靠在树干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水泡软的烟卷。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父亲身上，月光下，父亲鬓角的白霜亮得刺眼。

这一守，就是五年。陈建国终究把老管道移到了山坳，还在村头修了座能装十万方水的蓄水池。可老支书还是改不了老习惯，每天清晨都要绕着蓄水池走一圈，用粗糙的手掌摸一摸池壁的瓷砖，像摸自家孩子的脸。直到七十岁那年冬天，老支书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卧床不起时，他拉着陈建国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花桥村的根在‘水’上，你得守住。”

陈建国守了三十年。他把村里的土路修成了能跑卡车的水泥路，在山脚下盖起一排排蔬菜大棚，还从县里请了农技员，手把手教村民种反季黄瓜和草莓。村民们的腰包鼓了，有人提议把老蓄水池填了盖新房，陈建国没同意。他找人在蓄水池边立了块青石碑，刻上“饮水思源”四个大字，后来每次开村民大会，都要带大家来这儿站一站，讲讲当年修管道的事。

女儿陈曦回村那天，陈建国正在大棚里摘黄瓜，指尖还沾着瓜藤的汁液。看见女儿背着双肩包，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皱了皱眉：“城里好好的工作不干，回来干啥？”陈曦没答，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开一张色彩鲜亮的图：“爹，你看，这是我做的乡村旅游规划，咱村有山有水，再把采摘园和花桥连起来，肯定能吸引城里人来。”

陈建国把黄瓜往竹筐里一扔，蹲在地上抽起烟，烟圈在大棚里慢慢散开：“旅游？咱村就这点大棚，能吸引谁？”陈曦也蹲下来，指着远处横跨小河的花桥：“那座桥有三百年历史了，我查过县志，当年是为了方便村民过河种庄稼修的。咱们把桥修一修，再在河边种上荷花，夏天来赏荷的人肯定多。”

陈建国没说话，心里却犯了嘀咕。他想起父亲当年修管道时，也有人说没必要，可现在，谁也离不开那口蓄水池。几天后，他去河边看进度，正撞见陈曦带着几个同学爬桥测绘，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他快步上前扶了一把，才发现女儿的手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还破了皮。

“疼不疼？”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温柔。陈曦摇摇头，笑着晃了晃手：“爹，你当年修大棚时，手上的茧比这还厚吧？”陈建国愣了愣，看着女儿眼里的光，突然觉得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花桥重修那天，陈建国特意请人把卧床的老支书推来。老支书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袄，看工人给桥身刷上红漆，突然开口：“建国，还记得当年修管道时，我跟你说的话不？”陈建国点点头：“您说，花桥村的根在‘水’上。”老支书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指了指不远处忙着给工人递水的陈曦：“现在，根在‘人’上了。”

去年夏天，花桥村的采摘园开了张。陈曦穿着碎花裙，带着游客在大棚里摘草莓，时不时传来笑声。她抬头望去，看见父亲和爷爷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聊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老支书的白发、陈建国的中年、还有她自己的青春，像一幅连在一起的画，暖得人心头发热。

“爷爷，您看，这是今天的收入！”陈曦拿着账本跑过去，声音里满是雀跃。老支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青山：“好，好啊，咱们花桥村，总算守住了。”陈建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说话，却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披在父亲身上的那件外套——原来所谓接棒，从来不是接过某样东西，而是接过那份想让村子变好的心。

那天晚上，陈曦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祖孙三代站在重修后的花桥边，背后是满河的荷花，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色。配文只有五个字：“根，在这里。”

作者简介

李干凡，笔名李凡、麻溪俊杰、冬播春耕，冷水江人。身兼多职，是环保工程师、高级碳排放管理师、高级资产管理师、高级物业项目经理以及企业法律顾问。在新闻（及新图片）领域，发表文字约60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