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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繁就简的秋天》
霜降才过,晨跑时呼出的白气已有了形状。银杏叶正黄到好处,像是被秋风细细调过的颜料,不浓不淡,恰似人生行至中途该有的颜色——褪去了青涩,还未至暮年,在饱满中透着从容。
前日表弟又来借钱时,我正在整理旧书。他的声音透过电话,带着熟悉的急切。若是十年前,我定会放下手中的活计,仔细问个分明。可这次,我只是听着,指尖拂过《庄子》发脆的书页,忽然想起“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的句子。待他说完,我温声拒绝,像轻轻合上一本读旧的书。
挂断电话后继续整理,发现一张同学会请柬压在镇纸下。二十年了,弹指一挥间。记得上次相聚,满座都在比较谁的车更贵,谁的圈子更广。当年共分一包泡面的兄弟,如今满口都是千万项目。我把请柬对折,利落地放进废纸篓——有些路注定越走越独,像公园里这条跑道,晨光中永远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
删减是从手机开始的。退出楼盘群时,界面弹出“确定退出”的提示,像一道小小的考验。接着是拼单群、点赞群,那些曾经热络的群名逐个消失,仿佛退潮后露出的沙滩。清理通讯录更像园艺劳作,将枯枝败叶细心剪去。当屏幕最终恢复清朗,竟有松柏修剪后的畅快。
妻笑我成了隐士。其实何须隐,只是学会了把话留给值得的夜晚。就像新购的这套小院,我们连至亲都未告知。过户那日黄昏,我俩在空屋里坐了许久,看夕阳把白墙染成蜜色。这种秘而不宣的欢喜,像藏在叶间的果实,自有其饱满的甜。
停用朋友圈整一年。起初指间总悬着惯性,如今已忘了那个入口。省下的时间,够我把《夜航船》读了三遍,跑步里程突破一千公里。有个雨夜我照常出门奔跑,雨水把路灯揉碎成满地星星,那一刻忽然懂得何为“自适其适”。
昨日遇老张,他兴奋说着新投的项目,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若是往昔,归家必会辗转反侧。如今却像看邻家花园的牡丹,诚觉艳美,却不会想移栽到自家院中——我的蔷薇自有它的好。
这些变化如水渗沙,悄无声息。直到某个清晨,妻看见我在阳台练字,阳光透过宣纸的纤维,把墨迹映成青灰色。“你近来从容了。”她说。我望着砚中微漾的墨影,想起《五灯会元》里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
暮色四合时,表弟发来消息:“哥,你说得对,人终要自立。”窗外晚霞正烧到绚烂,一群归鸟掠过天际。我放下手机,继续看它们消失在天际线。人生行至中秋,终于学会不再做攀援的凌霄花,而愿成为一棵安静的树,在属于自己的节气里,该落叶时落叶,该开花时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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