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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天津战役被俘半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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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中正北路 [解放北路]

天津,我留下一生最深的烙印。

天津是一个洋化的都市,一眼望去处处洋房。在市区南部,那一带从前是租界,我们借住的洋房,客厅大,地毯厚,一人高的落地大钟竖在墙角里,拖着长长的钢链,好大的钟摆!分量一定很重,也能照常摇来摆去,管家每天拉那根长链上紧发条。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钟摆!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钟!我极少出门,只有一次,我远远离开居住的地方去找银行。管家指点先坐一段电车,下车步行,走过一座漂亮的大桥,当地人管它叫法国桥,那么我是身在往日的法租界了?

桥下即是有名的海河。虽然天津已是危城,银行职员依然富泰尊贵,气定神闲。我沿途看见结婚礼车来来去去,看见这里那里都有承办喜筵的馆子,悬灯结彩,贺客盈门,只是不准放鞭炮。

眼看天变地变,他们赶快儿娶女嫁,了却心头一分牵挂。我想起“末日来临的时候,人们照样又吃又喝,又嫁又娶”。

人行道旁,难民牵着小女孩行乞,对过往行人作揖哀求,我在沈阳秦皇岛见过许多,现在反应没那么强烈,只希望他们遇见天使。

我们借用的洋房很坚固,地下室很深,看样子我们要准备忍受大炮轰击。不久,外围据点开始交火,天津塘沽之间的路切断了!

我们各部清闲,只有管军粮的王少校加倍忙碌,几乎每天都有野战部队上门领粮,每次都发生激烈的争吵。

陈长捷真想久守,他规定每次只能发一个星期的主食,他的想法是,有战斗就有伤亡,各部队的人数就会减少,每个星期照实有的员额发粮,天津存粮就可以多支持一些日子,他要求部队长和补给单位“核实”。

从来没有人为了弹药争多争少,那时候弹药不能变钱。白花花的大米纵然不是金子也是银子,部队长都想多控制一些粮食,兵凶战危,王少校公事公办也就罢了,何必挡他们财路?

一月五日,天津保卫战开始,外围重要据点灰堆、北仓、东局子、张贵庄,纷纷失守。灰堆守军四千人,防守七个小时,好像“弹药堆积所”里堆的不是子弹,是“灰”。

东局子像个赌场,开局坐庄后马上赔光。炮弹向城中飞来,弹道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声,我们席地而卧,全身的神经接受震动,轻轻呼吸硝烟的气味。

想起在北戴河抽签,抽到“昨日云,今朝雷,明晚霞”,签语灵验? 这就是那“雷”了!

夜晚,东西南北都有信号弹冲天而起,报纸说有间谍向炮兵指示目标,没说守军布线搜捕任何人。信号弹没法掩饰,发射信号弹的人又怎能掩藏,捉人应该容易,那时国军士气低落,谁也不想跟对手结怨,“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马歇尔来华调停国共冲突,助长了这种倾向,东北崩溃,人心悲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一天,市内出现传单,报纸把传单的文句写入新闻,全登出来。变相为对手宣传!

一月十四日,解放军对天津市区发起总攻。

这时的天津已是“剥了皮的橘子”。天津市地形狭长,北部防守的兵力强,南部防卫工事强,他们由中部攻入,将天津市斩为两段。

那时国军顾此失彼,上级常常用“援军马上就到”让下级望梅止渴,天津并没有演出这一幕,陈长捷知道不可能有援军,他从未倚赖援军解围。

后来的报道说,陈长捷唯一的怨言是:傅作义一面命令他坚守,一面暗中商谈“投降”。



傅作义派出代表谈判

天津战役只打了二十九个小时。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早晨,枪声停止。

我们躺在地下室里不敢乱说乱动,同事中有位朱少校,他起来打背包。他有作战的经验,也有被俘的经验,他知道时候到了,可是我没有那个智慧。然后,只听见地下室入口处有人喊叫:“出来!出来!缴枪不杀!”

紧接着,咚咚咚一颗手榴弹从阶梯上滚下来,我们躺在地上睡成一排,我的位置最接近出口,手榴弹碰到我的大腿停住,我全身僵硬麻木,不能思想。叨天之幸,这颗手榴弹冷冷地停在那儿没有任何变化。

那时的土法手榴弹,平均每四颗中有一颗哑火,我们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机会,大概我们中间有个人福大命大,我们都沾了他的光。

以后许多年,我每次想起这段奇遇浑身冰冷,我常常梦见像踢足球一样踢一颗手榴弹,它飞出去,又折回来,还是在我们面前爆炸了,我们彼此相看,个个好比风化了的石像,一张脸坑坑洼洼,面目模糊不清。

不久,房主人的管家走下来,他说解放军已经知道我们是后勤人员,没有武器,欢迎我们上去迎接解放。

朱少校立刻穿上大衣,背起背包,踏上阶梯。有一位姓富的中尉,毫不迟疑,他也穿上大衣,背起背包,跟在后面。他年轻单纯,未经世故,但是他知道跟定一个人,一个年长厚道、人生经验丰富的人,有样学样。朱少校并未教他怎样做,他自动模仿,只做不问。

我们蛰伏在地下室里,不知道昨夜快雪初晴,冬天毕竟是冬天,地下室有暖气,院子里只有寒风,这温差教人怎么适应。

我们在解放军军官指挥下,十几个人踏着残雪,排成横队,一律不准行动,人人羡慕朱少校有先见之明。

军官声明优待俘虏,我们要求回地下室取大衣,或者请解放军战士代取大衣,得到的回答是:你们的行李原封不动存在地下室里,等你们受训完毕再来拿走。

我一点也不怨朱少校,我已经知道,你在最紧要的关头总是最孤独。天不绝我,我们军械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只有他还可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回到地下室,给他父亲取来大衣。

正好我和何军械官并肩站立,趁势请求他再跑一趟把我的大衣也取来,当这位小朋友抱着厚重的皮大衣登上地面的时候,我们也在解放军的押送下整队出发,我们都是滚动的石头,身不由己。

何军械官频频回首,他急得脸色蜡黄,唯恐丢失了孩子,孩子很能干,一路小跑追上来。我接过大衣,悲喜交集,那是阳历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阴历腊月,节气在小寒和大寒之间。

我多么感激这位姓何的小朋友。

正是这天,我成了“蒋匪军”被俘官兵。我本是冒名顶替的一个上尉,河北徐水王鹤霄。官方资料说,解放天津,“全歼”守军十三万人。“歼”的意思是“杀尽”,从那一天起,我已是死去的人,是虽生犹死的人。



解放军攻入天津市区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天津失守,我当天被俘。一月二十九日过年,我次日释放。中间管训十五天,解放军果然说话算话。解放军攻克天津,对处理大批俘虏已经累积了丰富的经验,缴械就擒的国军官兵也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好像一切水到渠成。

我的遭遇或许有代表性。

我们这十几个后勤军官听从指挥,离开住所。路上只见掉下来的招牌,断了的电话线,倾斜翻转的电车汽车。成群结队的解放军交臂而过,没人看我们,我偷偷地看他们。

我们走进一所学校,成群的俘虏从各个方向陆续涌来,挤满了房子,挤满了院子。他们都是在第一线缴械就擒的战斗人员,军官跟士兵穿一样的衣服,一律不佩符号,但是你仍然一眼可以分出阶级,士兵穿又脏又旧的军服,连长穿干干净净的军服,团长穿崭新的军服。

解放军的一位营指导员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管理我们,我们人数这么多,他们仅仅一位营指导员,身旁几个通信兵,门口几个卫兵,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他们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

虽说是押送和集中监视,他们并未怎样注意我们,反倒是我,赶紧趁机会观察新事物。虽说是东北解放军入关,那些战士并不魁梧健壮,个个脸色憔悴,嘴唇皴裂,双手赤红,我担心他们生冻疮。

有人光着头,大概是战斗中失去了帽子,倒是没人伸手来摘我们的皮帽子!他们没穿大衣,腰间扎着宽大的布带,想是为了御寒。

装备陈旧,服装多是民间用手工缝制,土布的颜色单调,军容灰暗,只有腰间插着一双新布鞋崭新,兵贵神速,他们一昼夜可以急行两百华里,鞋子是最重要的装备。

还记得国军宿营的时候,照例派人四出侦察,报告说百里之内并无敌踪,于是放心睡觉,谁知拂晓时分已陷入解放军重重包围,神通就在这双布鞋。个别看,解放军哪里是雄师?何以集体表现席卷江山? 没有答案。

我设法挤到办公室门口去看指导员,他抽烟,看不出香烟牌子,闻气味品质不坏。

一个国军军官挤进来向他介绍自己是什么团的团长,跟指导员攀同乡,团长是在战斗位置上被俘的,他要求指导员行个方便,让他回家去看看孩子,他发誓一定回来报到。

又有一个军官挤进来,他说他跟刘亚楼是亲戚,他要求去找刘亚楼见面。那位指导员一面抽烟一面微笑,慢动作撕开香烟盒,掏出铅笔来写字,他用香烟盒的反面写报告,向上级请示。

通讯兵去了又回来,字条上面批着两个字:不准。用的也是铅笔。他们的公文程序怎么简化到这般程度,我非常惊异。指导员拿批示给他们看,不说话。

战斗结束了。有些太太真勇敢,牵着小孩出来找丈夫。她们有人找到我们这一站,卫兵不许她们进来,但是可以替她们传话:某某团的副团长某某在这里没有?你太太带着孩子在门口找你!

这样的话由大门外传到大门里,由院子里传到屋子里,没有反应。于是有人高声喊叫,重复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回声。于是有人低声议论,就算他在这里也不敢出头承认,他还想隐瞒身份呢。

那时国军军官被俘后常常谎报级职姓名,武官冒充文官,将校官冒充尉官,这样做都是枉费心机,以后还有多次清查,总有办法把你一个一个揪出来。

俘虏实在太多了,临时收容的地方不断增加,我们这里一批人疏散出去,腾出空间,开始进行下一个程序,“区分山羊绵羊”。

第一步,军官和士兵分开,他们把士兵带走了。第二步,上校以上的军官和中校以下的军官分开,他们又把上校以上的军官带走了。

斩头去尾,我们中间这一段人数最多,这才发现我们那个单位只来了我们十几个呆鸟,别人早有脱身之计,人人秘而不宣。两个月后我逃到上海,发现我们的新老板先到一步,住在一栋花园楼房里。四个月后我逃到台北,陆续遇见许多同人,他们也都是狡兔。

俘虏分类之后进行编队,编队之后立即前往指定的地点受训。

指导员不再微笑,也没有讲话,他只是冷冷地看部下工作,他的部下也不多讲话,只是冷冷地工作。他们为什么不讲话?这是不祥之兆吗?

由闹哄哄到冷冰冰,看看日色西沉,似乎要赶快把俘虏弄出天津市区,出门以后指导员不见了,他的脸色像块冰压在我心上。我越走越心虚,胡思乱想,想起滚进地下室的手榴弹,想起德国纳粹把俘虏运到郊外集体枪决。

还好,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杨柳青,东看西看好像没有杨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北仓,看见碉堡残破,交通壕翻边,铁丝网零乱,大概是炮兵猛轰造成的吧,想见战斗还是很激烈。

我们一直走下去,有路可走就好,这夜无星无月,野外有人不断发射照明弹,显示最后的战时景色,冷光下依稀可见队形蜿蜒。途中队伍距离拉得很长,身旁没人监视,可是一个人也没逃走。走了半夜才投宿农家,老大娘为我们烧火做饭,整天仅此一餐,可是并不觉得饿。

第二天黎明上路,有大队解放军同行。

我放慢脚步,一再用眼睛的余光打量他们,他们的基本教练简单马虎,肩上的步枪东倒西歪。我注意他们的枪械。我只看见日军的制式步枪“三八式”,国军的制式步枪“中正式”。

我心头一凛,想起我在沈阳背过擦过的那支枪,那支枪流落何方?我还记得它的号码,真想看看他们每个人的枪,看他们的号码离我多近多远。

我们一直往北走,天气忽然起了变化,风沙扑面而来,那风沙强悍诡异,难以形容。我拉低帽檐,掏出手帕遮脸,闭紧眼睛赶路,每隔几秒钟睁开一条缝,看一看脚下的路,尘土细沙趁势钻进来。

四面一片濛濛的黄,空气有颜色也有重量,鼻孔太小,难以呼吸。我想到我的眼睛,那时我只为眼睛担忧。现在我知道,那天我们遇上了“沙尘暴”,西北风挟带内蒙古的沙尘,向南扑来,它一年比一年严重,现在已经形成天灾,华北东北都成灾区。

风沙中辛苦挣扎,我只担心我的眼睛。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风也停了。那是一个很大的村庄,瓦房很多。

我们先在村头一字排开,解放军战士抬了一个箩筐来,我们在军官监督下自己搜查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东西掏出来,钞票、银元、戒指、手表,都放在箩筐里,我能了解,这是防止我们逃亡。

所有的文件也要放进去,钢笔、照片、符号、日记本,我明白,这是要从里面找情报。他们做应该做的事情,好在我除了一张符号以外,什么财物也没有。

下一步是分配住宿的地方。我们住在地主留下的空屋里,屋里没有任何家具,“阶级斗争”取走了一切浮财。每一栋房屋都没有门,应该是民夫拆下门做担架去支援前方的战争。每一栋房屋也没有窗棂,这就奇怪了,我想不出理由来。门窗“洞”开,夜间风雪出入自如,仿佛回到抗战时期流亡学生的生活。

我必须说,解放军管理俘虏还算和善宽松,伙食也不坏,一天两餐,菜里有肉。当然我们仍然要踏灰跳火,早晨起床以后,第一件事情是集体跑步,这时,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俘虏全员到齐,有两百人左右,解放军驻扎的武力大约是两个班,果然以一当十。

跑步之后,大家在广场集合,班长登台教唱,第一天学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这天夜里降了一场浅浅的雪,天公慈悲,没刮大风,早晨白云折射天光,总算晴了。

第二天学的是“换枪换枪快换枪,蒋介石,运输大队长,送来大批美国枪”。我听了不觉一笑,也不知他们有幽默感,还是我有幽默感。

所谓受训,除了跑步,就是唱歌。

跑步容易唱歌难,终于有这么一天,早操以后,班长教唱,劈头就是“蒋介石,大流氓,无耻的汉奸卖国贼”。我张口结舌,这未免太离谱了吧?

班长领头起句以后,全场默然,指导员一向不说话,脸色像上了一层釉子,这时带着枪的兵走过来,指着我们的鼻子喝问:你们为什么不唱?为什么不唱?

队伍里这才有了嗡嗡之声。他不满意,又一个一个指着鼻子喝令:大声唱!大声唱!队伍里的歌声这才一句一句提高。

我一直不肯学唱,于是被指导员带进办公室。我模仿朱连长向副团长抗辩的态度,立正站好,姿势笔挺,有问必答,一口一个“报告指导员”。

他好像很受用,但是仍然厉声斥责:你已经解放了,为什么不唱解放军的歌? 我告诉他,我是唱八路军的歌长大的。不待他考问,我自动唱起来,“在那密密的树林里,有我们无数好兄弟。”

......八路军的那些歌真好,我们爱唱,有人禁止也禁不住。现在教的歌哪里比得上?现在这支歌怎么这么低俗?这哪里像解放军的歌?我不顾他的反应,连唱带说,他用锐利的眼神观察我,好像看我的精神是否正常。

他拿出一本小册子来交给我,他说这是我从未读过的书,他用警告的语气说,“接受新知识的时候要用心,还要虚心。” 他等着听我的心得报告。

那时候我的左眼开始肿胀疼痛,天津失守那天,我们逆风行军,沙尘伤害了我的眼睛。他不看也不问我的病痛,他显然打算教我用一只眼睛读他指定的教材。

俘虏营里没有医疗服务,班长忽然慈悲,替我弄到一截纱布,我只能把左眼包起来,乍看外表,倒是很像个伤兵。冷风吹拂,我发觉自己跑进指导员的视界,做了他的目标。他们闭上一只耳朵,没再强迫我唱歌,我难道已在享受某种优待?代价是什么?

五年前我也许愿意加入共青团,可是我的人生观改变了,大我、纪律、信仰、奉献,都是可怕的名词。那时我还不知道“事情总是向相反的一面发展”,以螺旋形的轨迹寻求救赎。我已放弃一切伟大非凡的憧憬,无论是入世的还是出世的。我只求能有必需的收入,养活父亲,帮助弟弟妹妹长大。我已知道解放区绝对没有这样的空间,我只有到“腐化的、封建的、自私的、涣散的”社会里去苟活。我必须奔向南京。

脚下有到南京去的路吗? 显然没有。

我始终没读指导员交给我的那本书,只是偶然揭开封面看了一眼。果真“开卷有益”,封面里空白的那一页盖了一个图章:东北军政大学冀热辽边区分校图书馆。正好盖在左下角。

我大吃一惊,天造地设,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可以由我写一张路条。我以前从未想到逃走,这时左右无人,不假思索,我悄悄把它撕下来。解放军显然还未建立文书制度,士兵文化水平低,没有能力鉴别公文真伪,如果他们不放我,我也有办法!图章的印文是楷书简体,草莽色彩鲜明。

左眼越来越痛,“难友”朱少校帮助我,他说用食盐水冲洗可以延缓病情。我到附近农家讨盐,一位太太说,她家的盐用光了,还没有补充,她让我进厨房察看,柴米油盐一无所有,锅灶冰冷,使我想起“朝朝寒食”。

我走进另一农家,当家的太太说她可以给我一撮盐,但是必须班长许可。我又到处去找班长。讨到了盐,朱少校卷起袖子,客串护士。每一次我只能讨到一撮盐,好一个慈悲的班长,他天天带我奔波找盐,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六英尺左右跟着,他沉默无声,农家看他的脸色行事。

今天回想,我最大的收获不是食盐,我有机会看到“老解放区”人民的生活。好像家家都没有房门,我没看见男人。天气晴朗,阳光普照,打麦场边没有一群孩子嬉戏,没有几只狗摇着尾巴团团转,没有老翁抽着旱烟袋聊天,也没有大鸡小鸡觅食,也没见高高堆起来的麦秸高粱秆。安静,清静,干干净净,一切投入战争。

我在俘虏营的那段日子,外面发生了两件大事,蒋总统宣布“引退”,副总统李宗仁代行职权;傅作义接受局部和平,北平解放。

我们看不到报纸,两件事都由班长口头宣布,我还记得,蒋氏引退的消息夜晚传到俘虏营,我们都已躺好,宿舍里没电灯,班长站在黑暗里说,蒋介石“引退”了,理由是“不能视事”。

班长声调平静,把“不能视事”重复了一次,表示强调,很有政治水准。也许是黑暗遮住了脸孔吧,大家竟鼓起掌来,那时大家在心理上忽然变成观众,歹戏拖棚,不如早点落幕,散场回家。

散场以后一定可以回家吗?天晓得!

内战第一年,六十万俘虏参军,第二年,七十万俘虏参军。济南十万俘虏,或参军,或劳动生产,一个不放。东北全境解放后决定释放俘虏,而我恰恰在这个时候被俘,硬仗已经打完,俘虏太多,无处消耗,索性由他们投奔国民党。

世事如此,又是如此,千千万万小人物的命运系于大人物一念之间。

我们在俘虏营过阴历年,万年历显示,那是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九日,岁次己丑。事后推想,那时他们已经决定释放我们了,所以停止一切争取吸收的工作。

大约是为了留些“去思”,过年这天午餐加菜,质量丰富,一个高官骑着马带着秧歌队出现,据说是团政委。我第一次看见扭秧歌,身段步伐很像家乡人“踩高跷”,亲切,可是无论如何你不能拿它当做中国的“国风”。

他们唱“今年一九四九年,今年是个解放年,锣鼓喧天闹得欢,我给大家来拜年”。先是纵队绕行,然后横队排开,唱到最后一句,全体向我们鞠躬,我又觉得折煞。

团政委登台训话,我用我的一只眼睛努力看他,希望看得清、记得牢。他的气质复杂,我当时用三句成语概括记下:文质彬彬,威风凛凛,阴气沉沉。我被俘以后见到的解放军人,跟我在抗战时期见到的完全不同。

家乡父老常说“一分材料一分福”,团政委口才好,胜过连指营指。他称赞我们都是人才,可惜走错了路,迷途知返不嫌晚,谁愿意参加解放军,他伸出双手欢迎。

然后他加强语气,谁对国民党还有幻想,解放军发路费,发路条,愿意去南京的去南京,愿意去广州的去广州,愿意去台湾的去台湾,你们去的地方都要解放,你们前脚到,解放军后脚到,水流千遭归大海,谁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一番话铿锵有声,惊心动魄。

最后强调解放军守信用,说话算数,路条路费明天就发给你们,任你们行动自由。大家听呆了,不敢鼓掌。演说完毕,团政委上马,他还要到另一个村庄去演说,大概他要走遍附近的村庄。

解放军说话算数,第二天路条到手,我打开一看,有效期间只有两天,我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路条就成废纸,以后的路怎么走?路条的效期是两天,路费也是两天的伙食钱,他们好像假定我两天以后就可以到南京到广州了!我是否可以找指导员申述困难?

正在犹豫不决,有个小伙子在我身旁急得团团转,他反复自问:我的戒指呢?我的手表呢?

我想起来,我们进村子那天,人人把财物掏出来,一起放在大箩筐里,交给解放军保管,当时指导员明确交代,受训期满之日发还。

当那小伙子满口戒指手表追问不舍的时候,我们当中一个向来沉默的中年人喝一声:你这个混蛋!还不快滚!

人间确有当头棒喝,我和那个小伙子陡然醒悟,两百人的手表戒指都混杂在一个大筐里,哪个是你的?

我们万缘放下,急忙上路。

那中年人是有心人,是好心人,不知他后半生何处浮浮沉沉,可曾风平浪静。

选编自王鼎钧作品《关山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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