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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与锦袍》
那年初秋,我在终南山下的青旅遇见两位旅人。
穿亚麻衬衫的中年人正在院中扫地,扫把划过青砖的声响,像极了山寺的晨钟。我注意到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打着补丁,但当他抬头微笑时,整个庭院的晨光都聚拢在他眼角的细纹里。午后来了个浑身名牌的年轻人,腕表在夕阳下反着刺眼的光,可他不断调整着背包位置的样子,像棵急于向风说明价值的树。
山雨忽至时,我们困在檐下。年轻人焦躁地刷着手机,抱怨山路泥泞会弄脏限量款球鞋。麻衣者却取出粗陶杯请我们喝茶,雨水顺着瓦当滴进他铺开的荷叶,竟成了煮水的器具。“小时候见祖父这样接无根水,”他眉眼弯成新月的弧度,“他说天地给的,最养人。”
深夜围炉,他聊起在敦煌临摹壁画的十年。说起初学者总爱用最艳丽的矿物颜料,老师傅却教他们先磨制大地色的底料。“就像爬山,”他拨弄柴火,“总想着登顶风光,却忘了贵气是每步台阶养出来的。”
这句话让年轻人忽然沉默。他褪下腕表放在窗台,金属表带沾满雨珠,像褪下盔甲的蝉。“我父亲总说,人要靠行头撑场面。”他第一次不用手机屏当屏障,“可他葬礼那天,我才发现所有定制西装,都遮不住心里那个破洞。”
雨停时,麻衣者送我们每人一枚山核桃。“在莫高窟临摹飞天,最难的从来不是金箔技法,”他指间核桃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如何让颜料呼吸,让线条有筋骨。”
三年后,我在上海博物馆再见年轻人。他穿着素色衬衫,正给观众讲解古代服饰纹样。“这件清代补子,”他指尖虚抚过玻璃展柜,“针脚比图案珍贵。”我们坐在台阶上吃便当,他笑着说现在逛街,会先摸面料经纬再看标价。“就像那位先生说的,贵气是养出来的——我花了三十万买行头,不如花三年学看经纬。”
去年深秋,我终於寻到终南山那座小院。柴门虚掩,开门的竟是当年年轻人,围裙上沾着泥浆。他引我看满墙的织物标本,从汉代绢片到苗族蜡染。“老师进山找荨麻了,”他沏的茶有松针香,“说要试制唐代的苎布。”
暮色中归来的人背着竹篓,麻衣被荆棘勾出线头,却比任何秀场华服都夺目。他举起新采的荨麻:“《诗经》说‘衣锦尚絅’,把华服罩在素衫里,才是真讲究。”
那一刻,我忽然看懂何为天地养正气。就像他腕间野核桃手串,已盘出玉的光泽——原来贵气是这样来的:在岁月中把自己打开,让风雨进来,让阳光进来,让每一道经过你的生命,都留下温柔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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