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晨曦微露,父亲早早起身杀鸡敬神。舀一大勺稻谷,父亲把公鸡母鸡小鸡大鸡引到桃树底下,撒些稻谷在地。圈了一夜的鸡见了,兴奋地拥到一块,低头啄食谷子。快吃饱了,父亲喊母亲过来,问:“哪只?”母亲看了看鸡群,指向一只大公鸡。被选定的大公鸡很雄壮,浑身羽毛金黄而光滑,厚大鸡冠忽上忽下地抖,像朵彩霞。父亲又撒了些稻谷,轻轻挪步。公鸡还在啄食,不知自己将入“黑暗的世界”。父亲气定神闲,忽一弯腰,手掌如离弦之箭抓起公鸡。鸡拼命挣扎,拼命哀叫,惊醒了安静的早晨。
我有些不解:“马上要杀的鸡,为何还要喂?”
父亲说:“不差那把谷。”
杀好的鸡被放在屋檐下的地面。母亲端出一盆滚烫热水,坐进桃树下的树荫,利索地蜕起鸡毛来。父亲拿上平时罩鸡用的鸡籈,出门去自家池塘罩鱼。才几分钟,一身湿漉漉的父亲攥着两条鲜活的大草鱼回来了。父亲挽起的裤管上,有水吧嗒吧嗒往下滴。衣裤一换,父亲马不停蹄往两里外的圩上赶,买猪肉、牛肉、鱼丸、肉丸……
每逢节日这天,父母不再下地忙活。母亲早早穿起蓝围裙,把灶台当舞台,洗菜、切菜,煎果子、炖猪蹄,嫦娥舞袖一样挥洒自如。父亲敬完神,支起第二张饭桌后,进到厨房打下手。一会儿添把柴,一会儿找块姜,一会儿递个碗,一会儿提桶水。每个节日,父母都这样,从早忙到晚。
父亲80岁那年的中秋节,我们兄弟姐妹照旧赶回武阳老家。父母生养了四儿四女。我们四兄弟都在瑞金城工作。大姐早年嫁进了城。二姐嫁至邻村,回娘家一趟,骑辆自行车十来分钟就能到。三姐原本在圩上卖副食,后来进城开了家文具批发店。小妹定居深圳,回来得少。
待我回到家,大哥二哥比我先一脚到。刚进屋,见村支书和另一名村干部正坐在家里。大饭桌上的一角放着一桶食用油、十多斤面条、一盒红礼盒装的月饼。父亲提了壶水酒,大哥二哥陪着他们喝。我明白,这又是村里来慰问父亲这名老党员了。父亲年轻时做过生产队长,花甲过后,还是村里的支部委员。一些重大事务,都有父亲的身影和声音。
见了月饼,自然想起童年时的中秋节。晚饭后,我从屋里走向门前的晒谷坪,一轮明月从东边村庄的屋顶轻轻爬上,洒下如昼光辉。那时,禾塘心这个小村子的大人小孩习惯聚拢到晒谷坪一起赏月。人一多,父亲赶忙给人搬凳。我跟在身后,也一趟趟搬。方凳、条凳、竹椅,尽数搬出。父亲还在坪上摆张桌,放置茶酒、炒花生、柑橘、月饼。大人们聊他们大人间的事。对着月光吃完又香又硬的月饼,我和同龄人跑进洁白的月色里,玩我们拿手的捉迷藏游戏。追追打打,笑声飘远。
村支书临走前,重复多遍:“方萌爷爷(我的父亲)是值得我们敬重的长辈,也是我们村的党员标兵。”
这话不假。小时候,生产队收了几十担花生,在塘尾子禾坪晾晒,引来一群群小孩窥视,总想伺机抓一把。我和几个小伙伴会在午后游荡于晒场边。谁承想,父亲老不午睡,常察看着那些花生。见了我们,像驱赶偷嘴的麻雀,情急之下,把手边的扫帚用力向我们扔过来,吓得我们立马作鸟兽散。还记得,生产队有口大鱼塘,每年干塘,家家户户都能分配到十多斤新鲜的鱼。遇上干塘,生产队的人倾巢而出,表面是站在塘边瞧热闹,实际是期待打驳塘。所谓打驳塘,则是待归公的鱼捕完后,才允许大家在塘里捞些小鱼小虾。父亲是生产队长,打驳塘的口令得由他发出。鱼捕得差不多了,父亲下到塘中央检视,一遍遍用脚搅动不多的浑水,查看有无漏网的大鱼。等待打驳塘的人们早急不可耐了,从四周慢慢移到塘里,像个大包围圈一样把父亲围在了里面。毫无疑问,我也在其中。父亲见“包围圈”越来越小,急得他大呼小叫,生怕漏掉一条公家的鱼,双手合在一起,奋力向蠢蠢欲动的人们浇去浑浊的泥水。我中招了,被父亲浇了一头一脸,脏兮兮、冰凉凉的。
跟家里人说起这些往事,一时引起大家的回忆。你说“有一回”,他说“有一次”,父亲怎样怎样。母亲直接一个字:蠢!
三姐是最后一拨回来的,大大小小,五六口人。三姐夫提着一大包月饼,高高兴兴进门。午饭时,坐了满满当当的两桌。我们家有个习惯,从大到小,以小家庭为单位,会依次向父母敬酒。酒是母亲酿的水酒。做儿女的,都得一口气喝完一大碗,否则,边上的兄弟姐妹有意见,非逼着喝掉。这时刻,父母双双站起,满脸是笑。碗到唇边,他们想喝多少都行。饭后,小辈们嚷着要吃月饼,母亲把各式月饼放上桌,任他们挑选。边上的父亲似乎记起了什么,伸手打开壁橱,说:“我记得橱里还有几个月饼。”果然,父亲在壁橱的顶层,摸出三四个小塑料袋独立包装的月饼。
三姐眼尖,问:“怕是沤了的吧?”
大哥说:“看看有没有过期?”
三姐把月饼拿在手,一看,说:“这是去年的,早过期了,都长绿毛了。”
三姐气愤愤地径直走到门边,撕开塑料袋,把一个个发霉变质的“绿月饼”扬手扔到了桃树底下。几只鸡跑向月饼。父亲见状,忽然大发雷霆,怒吼我们:“你们不吃我吃!想当年,树皮都啃过!”他三步并两步跑进桃树底下,踢开正围拢过来的鸡,快速捡拾起来,当着大家的面咬了一口月饼。父亲准备嚼食,霎时露出一脸的后悔表情,立刻把嘴里的月饼吐了出来,还把手上的那几块扔回地上。几只没逃远的鸡,见了月饼碎和月饼块,跑了回来,以为有好吃食。但是,我们看见,鸡也没吃,转身走了。
父亲是92岁那年走的。我已过了6个没有父亲的中秋节了。如今,才迟迟体会到“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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