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世前一个印章仅2元，去世后被拍出百万元天价，暴涨86万倍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贺天健担任上海画院副院长，曾请来楚生刻一方图章。

来楚生刻完献上后，表示不要报酬，只请贺天健赐一幅墨宝给他就行了。

贺天健一听，却不同意这样安排，他只问了来楚生一个问题：“我的画14元一张，你的图章就两元一个，我和你的怎么能相等？”

来楚生脸上恭敬的笑一下子僵住，如被风干的墨渍，他收回自己递过去的小纸，攥得紧紧的，灰溜溜走了。

那个背影慢慢跨出贺家大门，后来一步步跨出中国画坛，最后跨出大众视野。

如今，再次回望过去，来楚生留给我们的，依旧是这个背影，没有变化，只是在岁月的摩挲下，愈发落寞、孤寂。

起初，背影很小，小到能被1903年的温暖裹住，那年来楚生刚出生，父亲来荫基很高兴，经常抱着他到江边走走。

父亲的怀抱裹住了小小的来楚生，慈爱深沉的眼神也把怀里的小孩完全罩住了似的。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连天赋也是那么唾手可得。来楚生小学就开始用小石头，刻戏剧人物、香烟盒上的西游记人物，活灵活现，令大人都自愧不如。

可惜，父母的爱不能护孩子一生周全。

父亲的怀抱再大，无法大到挡住江边的瑟瑟冷风，由于吹多了江风，来楚生小小年纪就落下了咳嗽的病根，父亲的怀抱再大，也无法抵御漫天的炮火。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来家举家从武昌迁到浙江萧山。

在武昌，来荫基还有一官半职，回到萧山老家，他连工作都没有保障，只能消耗原先那一丁点积蓄。

穷是病，人一旦沾上穷病，再坚强的命也被渐渐被磨损掉，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钝了，人也没了。

1915年，来荫基贫病交加，撒手人寰，年仅46岁，来楚生才12岁不到。

作为长子，来楚生原本决定辍学，打工养活家里。

但他的四婶不忍一个这么聪明的娃放弃学业，说什么也要供他继续上学，还把自己的地过户到来楚生的名下。

在四婶的资助下，1923年来楚生顺利从杭州宗文中学毕业。

当时，他对美术非常钟情，也很有天赋，美术老师樊羲臣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艺术这碗饭不好吃，即使出了名，还是个穷画家”。

来楚生谨记在心，没有一丝纠结，就计划报考燕京大学法律系，以后当个律师不愁没饭吃。

可是，命运狡猾如斯，20岁的来楚生看到了自己以画谋生的命运了，他不喜欢，所以逃走了。

很遗憾，反抗命运，最后屈服于命运，也是他命运的一部分。

命运第一次向来楚生伸出了脚……

中间因为祖母突然病故，按照习俗来楚生需要守孝三个月，这一来便耽搁了。

一年就一次，错过了这个时间就只能等，除了燕京大学考试时间过了，其他的学校时间差不多也过了。

这时碰巧刘海粟成立了上海美专，来楚生没辙了，只好报考了上海美专，很顺利就考上了。

当时教书法篆刻的是潘天寿先生，潘天寿跟来楚生是老乡，都是浙江人，两人还都爱篆刻，一来一去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来楚生曾为潘天寿刻有“寿者相”“心阿兰若住持”白文印两方，“心阿兰若住持”是潘天寿的自署。

他还为潘天寿刻了三连珠肖形印“鸡·丁酉”，边款作：“凫为懒秃寿者，三十八年四月”，这是因为潘天寿生于丁酉，生肖鸡，自称“懒秃寿者”。

无论是落刀的位置，还是刀锋的粗细，以及眼部有意的留白，都足以见来楚生对殷商金文研究的深入。

后来，来楚生定居上海，据西泠印社副社长童衍方回忆，潘天寿每次来上海，都会住在来楚生的家，两家的夫人也亲如姐妹。

通过潘天寿的介绍，来楚生加入了“莼社”，也是在这里，来楚生结识了又一个贵人——唐云。

唐云这人，画好，人也是一顶一的好，仗义、谁有难他第一个拔刀相助。

他帮助过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江寒汀、张大壮，钱瘦铁因为秘密护送郭沫若回国，被日本伺机报复，软禁了4年回国后没有出路。

唐云不仅帮他筹办画展，还亲自下场帮他画，所得唐云分文不取。

若瓢和尚在香港卧病欠债，唐云闻讯专门飞去香港办画展，所得15根金条，12根给若瓢和尚还债。

面对贫困但有才的来楚生，唐云又双叒叕出手了。

（朱屺瞻、沈迈士、唐云、孙雪泥、来楚生<后排左二>、张大壮、叶露园、邱陶峰、邵洛羊、吴玉梅等）

抗战爆发后，日寇的血洗之下，原本有80 万人的杭州城，几天后仅剩10万人，杭州城内的血干了又被新的血浸红。

眼瞅着杭州待不下去了，来楚生一家一路流亡，最后到了上海。

在上海的唐云给他们找好了房子，完了还与来楚生共同举办画展，帮他提升知名度，有一回来楚生个展，唐云甚至忙到裤子都穿反了……

（唐云、来楚生合作的扇面）

但当时来楚生的绘画风格不太“商业化”，所以办画展也只能赚一点，覆盖不了生计重担。

他曾说：“余画多水墨，不喜施脂粉，以迎合时凉也。”

他不急，旁人急，唐云看到来楚生这么不开窍，三番五次劝他，“楚生，你总得把画风变一变，先要卖画糊口才行啊！”

来楚生不肯，他很执拗，说：“人家不欢喜，我也无法让人家欢喜！”

这或许就是文人墨客在纷扰乱世里，唯有用笔墨、用风骨守住的那丝清高吧。

可时代的一粒炮灰，吹进每一个家里，都是一场狂风骤雨。

1942年，一整年，来楚生的生活都被乌云笼罩。

先是妻子赵芳薇临产时高烧不退，最后不幸去世，刚出生的女儿几天后也追着母亲去了。

二十多天后，岳母经受不住痛失女儿、外孙女的双重打击，好好的一个人，一夜就没了。

一个月不到，来楚生接连失去了三位至亲，死亡的味道，他年少时第一次尝到，是懵懂的、轻飘飘的。

现在人到中年，连尝三次，那味道沉了底，成了压在舌尖化不开的苦，混着喉头的涩，一同钉进心口。

来楚生还不知道，此时的悲，不及未来的万分之一。

1942年后，来楚生自号负翁，数次刻“负翁”并在边款中题悼亡诗，其中有一诗曰：

“无穷悲感付哀吟，孽海难堙此恨心。未死差同已死累，负之正为溺之深。子荆肠断诗难续，荀璨神伤泪自禁。两鬓明年试引镜，丝丝会见雪侵霜。”

悲痛无尽，恨意汹涌，我亲爱的夫人，怎么活着跟死去的人一样疲惫，现在的我，像子荆一样悲痛欲绝，再也难续诗句，又如荀璨为至亲逝去心神俱裂，泪水决堤，明年我拿起镜子照照，定会看见丝丝白发冒出来。

为何是明年，不是今年白发还未及，是我还没有勇气拿起镜子，照到我身后空荡荡的家……

（负翁作）

1945年思妻之苦蚀骨，来楚生刻“后悲庵主”印款：中年丧偶于乱世，吾与悲庵有同感，因以名室……

80年前，赵之谦家被战火焚毁，亲友亦遭杀戮，妻子范敬玉带着女儿回娘家避难。

结果不久后，年仅一岁多的幼女惠榛夭折，范敬玉肝肠寸断，随后也郁郁而终，之前的儿子也夭折了。

当时赵之谦32岁，与三个女儿相依为命，后来其中两个女儿也在战乱中离世，他12年后续的弦也先他而去，他为自己取号悲庵，“悲”上的六横，每一横都是一条人命。

悲庵，我无意揭你的伤疤，只是我没办法了，你是不是能懂我现在的痛，你可以告诉我当时你是怎么度过的吗……

赵芳薇的妹妹赵履真放心不下姐姐留下的孩子，主动提出要嫁给来楚生，帮忙照顾几个孩子，来楚生同意了。

战争结束，上海画院成立，来楚生与陈巨来、叶路渊一同成为上海画院首批篆刻师，妻子赵履真也进入了银行工作，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有了着落。

来楚生肉眼可见的开心，他好几次激动地喊：“阳光也照到了我的身上！”

现在去对比楚生50年代前后的作品，都能感觉到他心情很不错，画风明显从孤寂冷逸转向灵秀清逸。

他也变得爱画小动物了，小动物在他笔下，可爱又慵懒自在。

像他六七十年代画的《荷塘清趣》，水草、荷叶、荷花争先恐后，两只小青蛙从左侧跳出，大写意两三笔就勾勒出青蛙的身体。

没有过多复杂的描绘，即使所占篇幅不大，但青蛙的出现，莫名让画面其他的线条变得柔和，增加了些许慵懒散漫。

我甚至都能预见，当时的他活泼开朗，可能见到花花草草都会跟它们对话、向它们问好。

可惜，这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的几年，只是老天爷给他的试用装。

1965年，来楚生的老母亲去世，他自己顺带去做了个体检，查出了胃溃疡、肺结核。

来楚生似乎对自己的情况很乐观，医生给他开请假单，他还沾沾自喜说，“不用外出上班，更不用出去应酬，可以随心所欲地作书作画”。

也许是觉得老天不会对自己如此残忍，只让自己享受了几年的清闲，就又把他打入深渊，而且这一家子还要靠他养。

但老天就是这么残忍，甚至来楚生半年一次复查，都吝啬释放出一点严重的信号，让他引起重视。

后来，又是沉重的十年，把来楚生的脊梁压弯了，也把他的胃溃疡逼成了胃癌。

身心双重折磨下，来楚生低吼：“这年头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点死掉的好！”

画作的明丽清新消失了，痛苦、愤懑再次灌入那些线条里，印章的风格也从古典浑朴转向了豪放泼辣。

来楚生刻章用刀一直以来都很干脆，从不补刀、修改，他说过：

“画是靠画出来的，不是改出来的。图章是靠刻出来的，不是修出来的。”

而七十年代初他用刀明显更快了，印面残破、斑驳、凌厉，印文和印款字字句句写满他的痛苦。

好友钱君匋评价：“来氏刻印七十岁前后所作突变，朴质老辣，雄劲苍古，未曾有。”

刚开始，来楚生对待治疗很消极，痛到影响创作了，他才松口说要开刀，但当时来楚生的情况上手术台九死一生，他咬咬牙还是上去了。

此时，命运缓缓布下了最后一个幻象……

手术很成功，来楚生大喜，他作诗自扬：

“一刀信未死，残喘许苟延。借我五年计，安排赶两千。岂为世评价，要求自己多。一朝气断绝，汇报向阎罗。”

老天，你再借给我五年，我还给你两千件作品，然后才有底气去向阎罗王报到。

然而，老天婉拒了他的毅力，手术一年后复发，二次手术，手术依旧成功，再一年，再复发……

1975年1月，来楚生又被送进医院，此时他的腹部已经积水很多，他还自我乐观和医生沟通：

“医生我没有病，因为平时我受气太多，请彻底帮我把这股气放掉就会好的。”

来楚生腹水一天天增多，肚子越来越大，大到吞噬掉他整个人。

他没有给病情第三次复发的机会，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被送进医院。

因为，一个月后，来楚生在病痛的折磨中慢慢闭上了眼。

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做了以下几件事：

1、临汉碑（曹全碑、礼器碑、石门颂、子游残碑、西狭颂、华山庙碑、乙瑛碑、史晨碑、袁博碑、汉简等）平均各近十通；
2、创作草、隶、篆书法作品逾百件；
3、创作篆刻作品百余方；
4、为亲朋好友画镜片、册页 、扇面几十件；
5、每日晨课抄写唐诗锤炼草书，其中间临《王羲之圣教序》、《智永真草千字文》字帖多次。

曾有一位学者这样描述，近代书、画、印三件能够称绝于艺坛的只有三位， 吴昌硕、齐白石、来楚生三人。

所言非虚，六七十年代来楚生一个印章2块，50年后2023年，来楚生所刻的来楚生“八仙”青田石双面肖形印，拍出了172.5万元的天价。

50多年，86万倍！

（“八仙”青田石双面肖形印）

贫穷的来楚生，刻出了最贵的印章，他终其一生未享的荣光，都藏在了自己刻刀下的方寸石章里……

参考资料：

1、上海书法家协会｜来楚生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 · 作品回顾

2、中国书法杂志｜世纪回眸——来楚生

3、范国新｜异军突起：来楚生的篆刻漫谈

4、龚晓馨｜我和来楚生先生的忘年缘

5、方传鑫｜忆来楚生先生二三事

6、颜梅华｜刀法奔放的来楚生

7、海上画坛｜让后人说话的来楚生

来楚生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