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作者：冯继军
老王把刚印好的《三季度市场部工作纲要》摔在会议桌上，玻璃杯里的茶水晃出半圈涟漪。会议室里的人低头不语，气氛沉闷，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他们脚边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像等待着不祥的宣判。
“从今天起，咱们主攻社区推广。”老王的手指在纲要上敲出闷响，“小张带两个人负责东边三条街道，小李紧盯西边，每周至少搞三次地推，下班前把具体方案拿出来交给我。”
小张刚在笔记本上画完思维导图，笔尖还悬在“社区推广预算分配”那一行。上周三的会上，老王说要深耕线上，让他们把所有精力放在短视频运营上，他通宵做的方案还存在电脑D盘的新建文件夹里。
“王经理，”小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上周的短视频账号……”
“那玩意儿见效太慢。”老王摆摆手，玻璃杯杯底的茶叶下去又浮起来，“我昨天看隔壁销售部在社区摆展台，一天就拉了五十个客户，咱们必须跟上。”
散会时小张瞥见老王的手机屏幕，某短视频平台的推送赫然是“如何通过线上引流实现业绩翻倍”。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上周为了赶方案熬的三个通宵，现在眼圈还泛着青黑。
地推方案在下班前准时发到了老王邮箱。第二天一早，小张带着折叠桌椅和宣传册站在幸福里小区门口，秋老虎把柏油路烤得发软，他刚把易拉宝撑开，手机就震了。
“紧急通知，”老王的声音透过电流劈啪作响，“上午十点开全体会，社区推广暂停，咱们改做企业团购。”
会议室里多了一沓厚厚的企业黄页。老王红光满面，说他早上听电台里讲B端客户的忠诚度更高，“小张你负责整理黄页，按行业分类，下午就要。小李联系印刷厂，做一批高端宣传册，要烫金的。”
小李的笔在笔记本上停顿了停，昨天刚印的五千份社区宣传册还堆在仓库里，油墨的味道还没有散去。
企业团购的方案还没执行三天，老王又在会上宣布要做直播带货。“我看人家直播间里一天卖几十万，咱们也得跟上潮流。”他指着屏幕上的网红，“小张你负责写直播脚本，小李你联系供应商准备样品，明天就开播。”
小张望着电脑屏幕上刚写了一半的企业拜访语术，突然觉得眼皮发沉。窗外的云飘过写字楼，影子在玻璃幕墙上移动，快得像他们永远赶不上的工作计划。
直播那天下午，小李抱着样品气喘吁吁地跑进直播间，老王正对着镜头唾沫横飞地介绍产品。他突然话锋一转，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家人们，我们最近发现一款新产品特别好，明天开始我们主推这个。”
小李手里的样品“啪”地掉在地上，摔碎的包装纸里滚出几个社区推广时剩下的钥匙扣。
晚上加班整理文件时，小张在老王的抽屉缝隙里发现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季度计划：稳扎稳打”，旁边还有几个被划掉的字：“二季度：按兵不动”。墨迹晕开，像片模糊的乌云。
走廊尽头的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新的工作计划正在纸上成形，白纸黑字，工整得像个笑话。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转身时碎成一地光斑。
小张摸出手机，给前同事发了条消息：“你们公司还招人吗？”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会议室里又传来老王中气十足的声音：“明天咱们换个思路……”
夜色漫进办公室，把那些写满计划的纸页染成深灰，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纸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谁在不停地翻着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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