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的奶奶离婚了，她用10年拍了一部家庭纪录片寻找答案

我80岁的奶奶离婚了。为什么？

青年纪录片导演杨骊珠，将镜头对准自己的爷爷奶奶，用十年的时间拍摄一部长片，寻找答案。

在刚刚过去的2025吴天明青年电影展上，纪录片《爷爷奶奶那些事》获得“最具艺术价值影片”、“观众最具话题共鸣影片”、“观众最喜爱女性人物”、“新媒体选择荣誉”四项大奖。杨骊珠以孙女视角记录了一代人的坚韧和酸楚，奶奶邓桂英、爷爷杨桥源的特立独行和蓬勃鲜活的生命力，也打动了观众和评审。

以下是我们对导演杨骊珠的专访。在长达十年的拍摄过程中，她有太多藏在影像背后的故事。

《爷爷奶奶那些事》映后

制片人郑泉（左）导演杨骊珠（中）

益起映创：祝贺在吴天明青年电影展上拿了四个奖，“最具艺术价值影片”、“观众最具话题共鸣影片”、“观众最喜爱女性人物”、“新媒体选择荣誉”。你最意外的是哪个奖？

杨骊珠：有点意外，我们之前想可能都拿不到奖，因为剧情片和纪录片在一起评奖。

最意外的是“观众最喜爱女性人物”这个奖。因为我之前也做过一些电影节的初、复审评委，2020年的时候，我就给其中一个组委会提了一个想法：节展从来没有为纪录片拍摄对象设立过一个奖项，其实我们要对拍摄对象感恩，纪录片故事好不好看，主要取决于拍摄对象给到我们什么东西。这是被忽视的。

当时我就提了个建议。但这次是我第一次亲身感受到，我的拍摄对象受到了大家的托举。本来这个奖项是给剧情片演员的，结果给到了我的拍摄对象，我就觉得哇，有一种自己想过的一件事情好像也被别人认可的感受，挺奇妙的。

奶奶邓桂英

益起映创：《爷爷奶奶那些事》之前已经参加过一些影展，当时放映的版本和现在有差别吗？

杨骊珠：我们2024年11月份的时候入围了塔林国际电影节的竞赛单元。放映版本没有差别，因为都是拿过龙标才能去放的。

益起映创：你的整个制作过程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全部剪辑完成？

杨骊珠：我们拍了挺长时间的，说白了就是业余时间来做。我自己去拍，再到自己剪，没时间剪，就拖了好几年没动过。

一方面工作太忙了，根本就抽不出时间来，稍微休息一两天，真的只想躺着，没有余力去剪。后来泉姐（郑泉）说我这么慢，她就自己掏钱帮我请了后期的老师，找了两位剪辑师，不到半年就剪出来了。

益起映创:剪辑出来跟你预期方向有差别吗？

杨骊珠：当然是有一些差别。但就目前的这个版本，大方向我觉得没有太大问题。

人的想法一直是在变的。其实最早的版本就是想做爷爷奶奶，我自己虽然没有开始剪辑，那几年一边在工作，一边也在想我自己到底要做一个什么样的片子。跟剪辑师对接的时候，我的想法是想做三代人的一个版本。

益起映创：三代人就包括了你，爸爸妈妈这一辈，爷爷奶奶这一辈。

杨骊珠：是的，当时就想做三代女性关于婚姻的一个探讨吧。不同时代的人，对婚姻这个话题有各自不一样的看法。

现在用到大量的东西是我毕业创作时拍的一些素材，加上毕业之后拍了一些奶奶的。但毕业之后大量拍的素材没用到，我觉得很可惜，就是我们那个三代人的想法，其实还没有实践。

如果说有遗憾的话，可能是这方面的遗憾。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那就再看缘分了，我可以再剪一个版本。

益起映创：就是把没有用到的素材再做一个新的片子，换一种方式处理。

杨骊珠：对，因为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做了一个爷爷的短片版本。相当于多年以后做成了爷爷奶奶的长片，多加了一个角色。

如果再做一个版本的话，可以再做三代人。爷爷奶奶，我姑妈和姑父，还有我这一代。后来我奶奶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姑妈照顾奶奶，我在姑妈家待着的过程当中，从姑妈身上完全看到了我奶奶的影子，一模一样。有个代际传承在里面，他们的婚姻关系复刻了爷爷奶奶。

益起映创：姑妈性格跟奶奶性格也很像是吗？

杨骊珠：一模一样。我姑妈也是非常强势，既有勇敢的部分也有泼辣的部分，但同时她也有很有责任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形象。

益起映创：这么多素材在这，剪了一次爷爷的，再剪一次爷爷奶奶的，再剪一次三代的，会不会对同一主题的重复素材感到疲惫？

杨骊珠：可能是来源于一种执念吧，我倒是没有这样的疲惫感，更多是对自己想要探索没有完成的那个部分有一个尝试。而且它加在一起的力量和分量，肯定会超过我之前的预期。我觉得它有可能形成一个更有力量的东西。

重复性最大的挑战可能来自于重复观看他的人。不过之前看过我爷爷版本的人，也会想要看奶奶。虽然我片子里面也有重复短片内容，但不妨碍他们还要来看看爷爷奶奶。

益起映创：片子里就提到奶奶是2010年7月份领的离婚证，你想拍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杨骊珠：2015年。

益起映创：这时候已经过去几年了，当时奶奶离婚的时候，你们家里面的态度是怎样的？为什么到2015年的时候想拍这个片子？

杨骊珠：我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以前只有过年过节的问候。过年的时候听大人说了一嘴，就好奇去问为什么，我爸妈那一辈的人说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的。

他们分开住已经有30年了。有时候奶奶会经常路过爷爷家，因为这个小县城是弹丸之地，奶奶时不时地会跑到爷爷那去骂一嘴，叮嘱一句。所以我们大家都在揣测，在这个吵架过程中，一气之下，“那就去离婚”，然后就这样离了。

他们去民政局离婚的时候，儿女都不知道。可以理解为一气之下离了婚，表面上是一气之下，我觉得里面其实有很多可以探讨的话题。比如（矛盾）已经攒了很多年了，他们过了60年的婚姻，这种情况一直在重演。那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刻，80岁的时候他们能离成？这里面其实挺值得讨论。

益起映创：你觉得现在的片子已经给出答案了吗？

杨骊珠：你看我其实没有办法问出来奶奶为什么离婚的，她说不出来，问她，她就一直唠叨以前过去的一些委屈事情。

那我也想，当时我奶奶做了这个决定，我是带着一个预设的，她可能会说出来一些什么样的话，是我期待的。但其实我去问的时候，她没有说出来任何一句。

益起映创：原先你有期待过什么？

杨骊珠：她可能会说一些比较具有个人意志的话语吧，因为她做的这个决定挺大胆的，女性意识挺强的。但是你真的问的时候——我后来想我挺幼稚——奶奶又没有受过教育，她出生在30年代，她不可能说出来我期待的那种话。

你知道最难的，其实就是在于说不出来的这些东西，也是我这个片子觉得很难的一个原因。我觉得那一代的女性就是说不出来委屈，但又承受了很多的压力和委屈，她们经历的苦，远远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我只能细细地去感受，通过了解她过去经历的事情，慢慢去感受她的那部分苦。我当然希望通过我的镜头能够传递出来些啥。其实爷爷很好呈现，他比较具有剧情片的那种反差，有矛盾性，从做片子的角度来说，他这个人物最后是有弧光的。

奶奶的话她很难，那个年代的女性在那个时代是一样的难。这就是我为什么特别想为奶奶说话，想为奶奶做一个片子。它成不成功或者传没传递出来，那是后话了。但是我当时的初心还是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个部分，还是觉得应该要呈现。所以我现在片子里，不太想我很主观地去说，奶奶因为什么原因离婚了，但你要真的私下问我，我可以说出来非常多。

其实很简单，最开始爷爷的短片版就叫《从心所欲》。片名来源于《论语》，就是说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到七十才“从心所欲”。论语是这么讲的，一个人到了生命末端的时候，他才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很多的事情。

那为什么这个婚能离成，是因为他们想，我都快死了，我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没有任何负担了，孩子也大了，也不会有任何世俗压力了。只有到了这把年纪，才是他们在社会规则下最放松的时刻。

年轻的时候他们要离婚，是要被单位开除的。那个年代以离婚为耻，而且你离了婚，你的人品各方面都会受到社会的规训，带来影响，所以就压抑着。还有一个原因，离了孩子怎么办？那个年代孩子又生得最多。

婚姻有一个很大的目的，就是为了算经济账。两个人成本是最低的，你要养这一群孩子，两个人结合是比一个人强。所以我片子里挑选出来了那些东西，我觉得我回答了。你看我直接问奶奶你为什么离婚，奶奶就是重复的唠叨。但我通过这么多年跟她相处，她重复的唠叨，无非就我提炼出来两个大的内容，一就是婚恋的不自由，就是她一直在说包办婚姻，她一直爱着戴枫。但其实你也知道“戴枫”就是一个符号。我跟她相处的这段时间，我都被唠叨烦了。

我被唠叨了好几年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她为什么会一直在唠叨这个事情。她说包办婚姻，一直在那唱哭嫁歌，一直觉得自己不自由，这是她跟我接触以来说得最多的事情，婚恋的不自由。

还有一个就是男女权利的不平等，她是老大，她要带弟弟妹妹，又是个女儿，所以爸爸妈妈就觉得你读书有啥用呢？反正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要嫁人的，为什么要培养你读书？

这个权利的不平等，不仅体现在受教育上面，还体现在婚恋上面。你看我奶奶的部分都是一些生活碎片，家长里短的罗嗦、闲言碎语，但我选这些生活碎片，也就把两大原因挑选进了我的片子里面，围绕这两个话题来做的。

包括里面其实也有，爷爷打她了，但那个时代哪个没有打过。婚姻里的这种性压迫都有，那一代女性积累了太多的苦了，这种苦是非常不好被呈现出来的。你只要一说，别人就会觉得你啰嗦。但这种小事多了之后，我觉得不仅婚姻当中，也是很多人与人相处的关系里面非常隐性的一种伤害，多了之后会造成巨大的伤害。

所以看似一次任性的离婚行为背后，可能夹杂着很多她对人生的一种负气吧。

益起映创：整个过程想起来是蛮悲伤的。为什么大家对这个片子有共鸣，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在于，其实我们很难真正接近爷爷奶奶这一辈人的生活。你看到的他们，在家庭里面是一个符号，长辈的符号。你其实没有办法那么真实地走到他们内心当中，不知道他们之前过什么样的生活。

大部分人其实也就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带一下，后来大了以后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他们以前的生活，更不用说了解他们想些什么。所以看到这个片子的时候，我比较震撼的是会想一下我的外婆、我的奶奶可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我也没有好好地去问过她。这很难去说，但是你的片子拍出来了，虽然是以离婚这么一个勇敢的事情作为开端，但其实呈现出来的是这整代人的命运，这是让人感觉到非常难过的一个部分。

杨骊珠：片子到现在这个阶段，你要说有什么遗憾没有，也有，就是如果我可以再修改的话，我肯定还想要把那个年代的背景信息再突出一下的。

爷爷以前就是地主阶级兼资本家，他们家生意做得很大，开大染坊。他小时候被叫少爷长大的，后来就被“斗地主”……他作为长子其实承受了很多，被抓去牢里也受了很多教训。关于他家的背景是删掉了。我奶奶其实也够倒霉的，嫁过来没多久，家里就天翻地覆了。

爷爷杨桥源

益起映创：片子里面没有太多去讲以前的事情，不过爷爷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你看他的志气都在。他是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会比较容易展现出他整个成长的路径。

但是女人很难，就是我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活着。如果为了家庭，这个家庭也没有让我得到那么强烈的幸福感，我个人的成长又像被抛弃了一样。所以生活就是由碎片组成的，对比起来看，心情很复杂。

杨骊珠：你知道奶奶难的地方在哪吗？这可能很容易被人忽略掉。奶奶那个年代，是妇女解放的第一代人，也是工业化最艰难的那个年代。好多女性都都要撸起袖子，穿上跟男人一样的制服去工厂上班的。但同时她又承担了家庭里的责任，虽然说“妇女半边天”，但是你既要在家带孩子，而且带那么多孩子，同时又要去工厂，跟爷爷、跟男性一样去赚生活费。

益起映创：那时候还是很苦的体力活，比如夏天下地或者到工厂里面，都是消耗体力很大的。加上如果生孩子生得多的话，生育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很大，很长时间都难愈合。

杨骊珠：我觉得她们那一代人，就是自我牺牲的一代。社会是这个样子推着她们，逼着她们做这样的一个变革。但是委屈，就用一些光环包裹住了。她们那一代人其实是很伟大的。

如果说片子有遗憾，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关于奶奶的背景信息没有太多交代。

益起映创：你在拍摄的时候，周围人对你的态度如何？你有感受到他们的压力吗？

杨骊珠：当然有。爷爷奶奶工作的地方叫洪江瓷厂，周边的街坊邻居都是一个单位的。我爷爷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最开始我要去拍奶奶，为什么会转向拍爷爷，因为我发现奶奶太难拍了，我拍不出来，我问不出来理由。所以我就去看一下她的“前夫”，听一下这个“硬币的反面”是怎么个说法。所以才走近了爷爷，是这样开始的。

当时我家人听到我说要去拍爷爷，他们都非常惊讶，因为我爷爷在整个家里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

益起映创：他是那种独来独往的人。

杨骊珠：从家人的角度会觉得，我这个片子没有交代儿女的无奈，爷爷生活在一个这么糟糕的环境下，儿女一开始也做了很多事情想要去改变他。他们最早是单位分的房子，当时都搞了装修，地板铺得非常干净，奶奶在家就打理得非常好。但后来离婚之后这么多年，从我爷爷身上我就真正意识到，一个男人没有了女人，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我爷爷也不是说喜欢生活在那样的一个环境，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非常有自己的意识，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我想怎么活着，他非常有自己的判断力。我感觉他没有做家务劳动的能力。从现实的角度，他当然希望有一个贤内助，传统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以前也是家里面有佣人的，可能生活日常就是不能自理，家里以前也都是奶奶打理。

他一个人了以后，慢慢地生活成那个样子，也不会搞卫生。但他愿意把时间和精力用去山里挑水，去拓展他的小空间，打地窖，盖阁楼，看书研究中医之类的，他会把时间花在他感兴趣的事情上面。

他们的那几个孩子，一开始会去给他收拾，但收拾完了之后又变成同样的情况。爷爷也不是没有工资，但就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家里人也非常无奈，他们肯定会对我有意见。从世俗的眼光看来，爷爷外在看起来是非常糟糕的一个老头。他们走在街上如果碰到了他们的爹，会觉得我爷爷穿得邋里邋遢，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之下，是非常丢人的一件事情。他们说你怎么好意思把家里的这一面拿给你同学、老师看，你不觉得丢人吗？我们走在街上碰到他佝偻着个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我们都要掉头走的，都不好意思。

但是爷爷为什么要做一件事情，一定有他的想法的。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也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他也不在乎孩子的面子，就是按照自己这种。但是我没有篇幅再去强调这个。

映后有人问我有没有给家里人看，我的第一批观众就是家人。他们说丢了一次人，还丢第二次人。这个说归说，我很理解他们，但是他们说完之后还是该支持支持，因为他们也不觉得这个片子能有多少水花，能影响到他们。

益起映创：假设有水花呢？说不准。

杨骊珠：但也不重要了。因为之前我做的那个短片已经影响到他们很多了。也是关于媒体这一块，当时我还很年轻，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当地有一个媒体看我的短片得了一些奖，就想要帮我宣传一下，问我能不能把片子发到公众号上。那个小地方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关注这个公众号，我说发预告还行，结果他们没有经我同意把整个片子全发了，这一下就炸锅了。那个公众号本来每天的阅读就一两千，结果那一篇文章到了5万的点击率。

益起映创：可能别的人也不知道爷爷奶奶离婚是有什么真相，也很想知道，所以就会很快传播开来。

杨骊珠：对，传播开来之后对我家里的影响就造成很大的影响。我有一个姑妈就打电话骂我。从来不联系的三姑八大姨也都给我爸妈打电话，说这是不是你女儿拍的。反正是完全失控的一种状态。但它也给了我很多意外的收获。

那个地方的人看完片子大多数都是好评，他们几乎都认识我爷爷奶奶，所以公众号下面很多留言评论，用手划了好多遍，你都刷不完的那种。

里面有很多评论让我挺意外的，他们说了很多我从来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我爷爷爷奶奶以前在工厂的一些事情。

说我爷爷以前在单位里面教他们打练气功，去帮他们解决一些小病小痛。还有奶奶以前去帮她的朋友带孩子，她的朋友生了很多孩子，那个孩子还留言说“邓姨”，“我小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只有她才会酿一种粉红色的米酒”。这些就是我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一些别人眼中的我爷爷奶奶，那些生活的一些细节，我会很想了解。

益起映创：确实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发展。

杨骊珠：有些人就会说，我在你的片子里面看到了我已经逝去的外公。他说好谢谢你，还给他留了一段，我们都没有怎么给他拍过。

还有一个留言说，之前每天上学路过这个老头的家，以前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糟糕的老头，叫花子一样，但原来他有这么丰富的内心世界。

益起映创：其实大家各自角度看到的这个人都是片面的形象，拼起来的时候，他一下变得多维立体了。

杨骊珠：我还挺感动的。我作为孙辈压力肯定没有爷爷奶奶的儿女，他们这一辈的人的压力大。我有收获，但这些收获对他们来说没有吸引力，所以我获得这部分收获的同时，也得忍受我的家人对我给他们带来影响那部分的愤怒。

益起映创：你拍之前有预想过吗？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可能会有这样的风险。

杨骊珠：其实他们大多是鼓励的，以帮助为多，他们觉得要支持我做作品，以这种心态来看待这件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丢人，拍着拍着会觉得，它值得被看见。理性的这个部分战胜了感性的部分，就觉得这个事情是对的。想做什么和该做什么，有的时候也会产生矛盾的心理，就看谁战胜了谁吧？

益起映创：你的家人后来肯定习惯了有一个摄像机一直在，他们有没有因为知道有个机器在对着自己，要去表现出一些比较正确的言论？

杨骊珠：当然有。我爸就特别想要在镜头面前表现，所以我几乎都不想拍他们。我姑妈是最真实的，所以她的镜头最多。

益起映创：那有影响到他们的一些选择吗？比如说你没有去拍的时候，一件事情他一直是那样做的；但是你去拍了以后，他忽然想改变他的态度，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杨骊珠：很难改变，我觉得人的认知很难被另外一个人改变，我也一样。我觉得最多的改变可能是关系的改变。比如说我跟我姑妈姑父的关系。我一直觉得拍纪录片是跟人产生深度连接的一种方式，家人就更是了。

之前我跟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我小时候会觉得有亲情方面的缺失，我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挺孤独的。但是拍纪录片就是一个理由，让我可以待在姑妈家，跟我姐姐相处。

拍片子这几年，我感觉我的表姐就变成我的亲姐一样，我姑妈就变成了像我妈一样。好多事情到最后我不会跟我妈说，会跟我姑妈说，关系会非常的深刻，我们的交流也会变得很多。

我跟亲戚产生这种深度的连接，让我觉得很幸福。

益起映创：你用拍片子来平衡了你之前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就是你觉得孤独的部分，通过这个片子释放出来了。

杨骊珠：还有就是，小时候有一段童年阴影。我小学转了五个学校，其中一个地方，我爸妈把我送到姑妈家待了半年一年的时间。我童年非常幸福，现在想起来都是金灿灿的画面，但是唯独那一年，对我性格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我特别害怕我姑妈，她对我的影响持续到后来形成我的性格。当时我爸妈每年最多来看我两次，因为90年代都是要坐绿皮火车的，坐五、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相当于你完全跟爸爸妈妈分开了，我是被送到别人家寄养那种感觉。

我觉得是我人生当中最痛苦的那一年，“度日如年”，就说的那种感受。后来我因为拍这个片子又回到了姑妈家，对我来说是和解了，跟她可以去聊以前她对我造成性格上的影响。我后来跟她相处得非常愉快，可能也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吧。至少对我来说是一个治愈之旅，可能这个东西跟片子没任何关系，是片子之外我疗愈自己的部分。

益起映创：片子里面姑妈很开明、很乐观的感觉，很难的事情在她面前好像也没有怎么样，她会开玩笑把它给化解掉。尤其最后在桥上的部分。

杨骊珠：是这样。拍纪录片最好玩的可能就是拍片以外的东西。

益起映创：你在拍摄或剪辑的时候，因为是拍自己身边最亲的人，肯定会有情绪化的时候吧。当场怎样管理自己的情绪，怎样去平复？

杨骊珠：有一些奶奶隐私的部分，她跟我说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的太难了。有些东西你说出来，当事人有两个，但是你无法从另外一个人那再取证的时候，这就变得可能会伤害到另外一个人。所以只是同情她的遭遇，然后深深地被她的遭遇所触动，但是也无法呈现在片子里的。就是这种时刻。

益起映创：剪辑的时候需要反复看素材，不断去看你拍过的东西，是什么感受？

杨骊珠：会启发很大，而且每一次、每一年看都有不同的感受，这个真的很神奇。我以前不知道是这种感觉，现场拍的时候和我把素材拿到电脑里、通过电脑整体去过素材的时候，我得到的感受很多都不一样，会有一些新的灵感蹦出来。

还有就是，现场我看到的是小屏幕，有些信息没有被放大，你就漏掉了。主要是听声音，整体去看这个画面，细节看不到。但是我把素材放到大大的电脑显示器上去看的时候，哇，很多我以前忽略到的一些细节，再翻看素材，这个过程有点像二次创作。

三代人这个版本的想法，其实就是通过看素材的时候感受到的。虽然机会渺茫，但是，谁又规定素材不能重复用呢？重复是为我新的东西做铺垫，其实是一个新的东西。

益起映创：整个拍摄积累素材的过程，持续了多久？

杨骊珠：每次都不好意思说拍了多久。因为如果大家了解纪录片导演现在生存的困境，就能客观看待这件事情。

我们做这种创作，相当于都用业余时间、多余的闲钱做创作。我能有多少时间精力分配在这个事情上面呢，能完成一步就不错了，能把它做出来就不错了。我搞了这么多年，我只有这个精力，慢慢的，像乌龟往前爬。起码十年吧，从2015年开始。

益起映创：奶奶2023年走后还有在拍吗？

杨骊珠：我拍了，但很多都没放进成片。比如说奶奶去世的时候我们租了一个轮船，把船开到一个风景优美的湖中心，给奶奶做了一个非常有仪式感的告别会。

益起映创：现在姑妈他们都看过吗？有发表什么意见吗？

杨骊珠：他们还是会觉得没把家里人照顾奶奶的艰辛体现出来。我说我又不是给家里拍宣传片，每个人都希望把自己的功劳给展现出来。她说你没有把奶奶为这个家庭做的贡献、对家庭的责任给拍出来。

他们就特别讨厌我拍我带着奶奶去找戴枫，说你现在呈现出奶奶就是一个很风骚的形象，80岁离了婚了还要去找那个她爱慕的店员。他们那一代人就会觉得这个事情不好。

益起映创：这反而是这个片子最有意思的部分，不同日常的一个视角。因为你如果顺着他们的意思拍，其实就跟大部分大家拍爷爷奶奶的视角是差不多的，比较圆满。

杨骊珠：而且我真的觉得，那个人说不定都不存在，我压根没把这事当真。如果我要做三代人的版本，要加奶奶那个时代背景信息的时候，她对家庭贡献这部分也是可以加的。

记得奶奶跟我描述过一个场景，那一刻我也哭了。在这么多年拍摄的素材里面，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煎熬，应该是说很无聊，在漫长的等待当中去发现一些惊喜的部分，这个时刻是非常少的。为数不多哭的三次，其中有一次就是她描述了一个画面，也是我当时为什么会想到那一代人那么难，因为奶奶跟我说了很多这样的细节。

当时家里生了好多个孩子，说我爸刚出生上幼儿园那个阶段，爷爷去上班了，但是她晚上要洗衣服到凌晨，还要做那种小生意，补袜子去赶集，不然在工厂那点工资养不活这四个儿女。

每天早上，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吃饭，要准点赶到工厂上班，要不然迟到扣工资。奶奶说，“我也没时间吃饭，去工厂之前没有人给我带孩子，我就必须得那个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幼儿园”，然后她背上背一个大的，手上牵一个小的，另外一只手呢，就端一碗饭，她没时间吃，就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之后，利用从幼儿园到工厂走路的这段时间边走边吃把那碗饭给吃了，吃完之后到工厂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到这种程度。

我感觉好多人那个年代都是这样过来的，还挺辛酸的。

益起映创：就是在非常短的时间里面，密集做了很多事情。

杨骊珠：而且是不被看见的事情，所谓女的应该要做的事情。

益起映创：其实把它列开来的话真的是太多了，统一被称为“家里的事情”给包住了。但其实分开来是非常多琐碎的事情和细节，执行就是最耗费时间的，需要人花费大量的精力投入到里面，还得负责任。

杨骊珠：那个年代的人的故事，再往后就石沉大海了，也没有人为他们书写。比如写《秋园》的杨本芬，写了三部曲，我都看了，我觉得很好看。至少她为那个年代的人写了一些他们的故事吧，在她的作品里面我也看到了我奶奶的身影。

益起映创：爷爷奶奶两个人都很有生命力，包括爷爷最后给你写的信，那也很感人。

杨骊珠：也是截取了一些，不然也太长。

益起映创：你之后要拍新的东西吗，有没有已经在准备的？

杨骊珠：我已经在做新的了，也是家庭题材吧，别人家的故事。开始拍时往另外一个方向走着，但是我最近看素材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关于“系统之外”的故事。

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叔叔，他特别聪明，以前在村子里面就搞发明，在00年的时候就赚了400万，第一桶金。后来他没有选择把这笔钱用在买房或者过舒服的日子，他选择把钱投入到他从小想要干的一件事情上去，就是去开荒，包了一片山，花了20年的时间自己一个人筑桥修路，引水发电，凭一己之力做了一个他自己的世外桃源。

当时我对这个人很好奇，我想了解他。就是觉得这个人有着不同寻常的思维方式，但他又在一个特定区域里面，没有办法逃离那个环境，他就创造了一个自己的活法。

他就在“系统之外”，以非同寻常的思考和行动力，去构建了自我世界的一种生命实践。大概是一个这样的故事。

后来拍着拍着我也是拍了三代人，接触到了他女儿和他孙子。拍到她女儿的时候，一开始她说父爱很伟大，给她建了一个桃花源，有小桥流水，有瀑布假山，有满墙满院的树木花香，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拍了好久之后，才发现她在完成父亲的梦想，其实不是她的梦想。

她没有办法逃离她的父亲，但事已至此，她就在选择的这个生活里面，往最好的方向去想。我前段时间拍了一段她送孩子去高考、去上大学，在这个过程当中，其实也拍到她怎么教育她的孩子。她跟父亲相反，不想控制孩子，希望弥补她以前的遗憾，不希望她经历的苦，让她儿子再受一遍。这其中也包含了理想和现实、代际关系方面的东西。

作者 | 李婧

排版 | 马东西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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