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润海//陈涌泉六本十三读

河南豫剧二团《程婴救孤》，

陈涌泉编剧，李树建扮演程婴。

陈涌泉六本十三读

曲 润 海

陈涌泉的戏，我看演出或读剧本不多，共六个，按时间顺序是：《阿Q与孔乙己》《程婴救孤》《朱安女士》《天网》《两狼山上》《王屋山的女人》。除《两狼山上》外，都读过或看过两三次，共计十三次。感触如下：

一、河南剧作家群里的陈涌泉

我这些年看各省的戏，看到每个省都有代表性的剧作家，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则是一个或大或小的剧作家群，比如福建、江苏、湖北、四川。河南自然不能例外，也有个不小的剧作家群，单凭记忆，熟悉的就有齐飞、姚金成、杨林、贾璐等，而且能举出他们的代表作，陈涌泉就是这个剧作家群里的一员。

一个省戏剧的发展繁荣，不能单靠几个演员，也不能单靠一两个大腕儿导演所能成就，首先要有好的剧本。而好的剧本也不是只出在一两个大腕儿剧作家之手，更不是只靠外来和尚就能把经念好的。现在有的省在戏剧创作上要想争奖了，就从外面请剧作家、导演。如果请来一起熟悉了生活和素材，一起进行了研讨，捉摸，并且熟悉了演员，然后进行创作，成功的可能性就大。然而有的地方却只是从外面的剧作家手里高价买本子，并且高价外请导演来赶排，成功的可能性就不会大，甚至赶制出来的是废品。失去了自觉自信，信不过自己的剧作家，也不愿意下功夫培养锻炼他们，是很难出现好的剧本的。河南的有关领导信得过自己的剧作家，才在切磋琢磨、竞争中形成了一个剧作家群，不但整体提高了河南的创作，对省外也有贡献。在这一点上，河南与福建有相似之处。陈涌泉如今也不只属于河南了。

二、关注社会关注现实的陈涌泉

我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当维持会长的时候，提出“关注社会，关注现实”的艺术研究方向，得到了当时文化部长孙家正的支持。他听取艺术研究院改革方案的汇报时，提出要把艺术研究院办成“中国一流，世界知名”的艺术研究和人才培养的基地。艺术研究要关注社会，关注现实，要中国一流，世界知名。艺术创作也应该如此，有高标准才可能向高成果努力。

河南省的，陈涌泉的戏剧创作，用两个关注来看，是恰如其分的，是突出的，标志是现代戏创作的成功、成熟。现代戏的时限，按张庚先生的意见，是从辛亥革命算起。按这个时限界定，陈涌泉的《阿Q与孔乙己》《风雨故园》《天网》《王屋山的女人》，都在其内，而且后二者更是货真价实的两个关注。戏剧创作关注现实生活，是河南的独特优势，陈涌泉也有份。

《天网》写的是纪检干部，不仅写了他“仰不愧党，俯不愧民，内不愧心”的品德，敢于保护受害者，敢于把违法犯罪的老同事送去“双规”，敢于不受老领导的开导，而且写了纪检干部家属付出的代价。这后一点尤其值得赞扬，也是这个剧本的与众不同之处。一个纪检干部，如果家庭扯后腿，他是很难全力以赴投入与违法犯罪斗争的。

《王屋山的女人》写的是王屋山村民青山带领家乡人在外承揽建筑工程，年底结算时，工程款被会计马玉堂卷走。青山着了急，突发心脏病身亡。农民工们要青山爹子债父还，青山爹诸葛能吞下所有的欠条。青山媳妇彩云却挺身而出，说自己还有一本“良心账”，并凭良心将欠大家的债一笔一笔的记下来，共三十万，当众承诺，她来还：“只要这王屋山还在，决不少大家一分钱！”老公公为了保护儿媳妇，用喝农药、抹脖子的绝招，决心把她支得远远的。彩云只好离家进城打工，开了个“迎春烩面馆”，既是老板又是厨工。终于还清了三十万债款。这个戏在上海国际戏剧节上与沪剧《挑山女人》一样好评如潮。

说陈涌泉的现代戏成功，成熟，是他首先创造性地精心编织好了现代故事，能够抓人。《王屋山的女人》可以说高潮迭起。开局直截了当进入矛盾，村民逼债，诸葛能吞欠条，彩云记良心账，诸葛能以死逼彩云远走，形成第一个高潮。彩云给工地送饭，雨中讨款，是又一个高潮，感动了众农民工，也感动了包工头。母子见面是第三个高潮。最后是青山坟前，马玉堂还款赎罪，彩云哭诉，字字血，声声泪，肝肠寸断，催人泪下：

（哭诉）马玉堂啊马玉堂，现在你来还钱了，现在你来还钱了，你早不来晚不来，我把帐都还完了，你来还钱了，你早点干啥去了？你知道这些年俺家是咋过来的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唱）

回首往事泪难忍，

一路走来倍艰辛。

为还款青山把命尽，

为还款公爹病缠身；

为还款一家不团聚，

为还款母子两离分；

为还款节衣又缩食，

为还款三年不曾进家门！

三年来思念亲人天天忍，

梦里流泪湿枕巾。

三年来没明没夜干，

挣下一分还一分。

干活累断腰，

思念想碎心；

身心皆疲惫，

一家断肠人。

大宝儿盼娘归望穿双眼，

小妹妹失去了大好青春；

老公爹老来丧子热泪滚，

彩云我难尽责任为母亲！

一千个日日夜夜终熬过，

你才还款找上门。

三十万现金我不要，

你还了俺丈夫、孩子的父亲、公爹的儿子、妹妹的长兄，你替我唤醒地下亡故人！

说陈涌泉的现代戏成功，成熟，更在于塑造出了有棱有角，有血有肉的现代人物。这个戏里，彩云写得有骨气有血性；诸葛能保护儿媳妇，使出意想不到的绝招；小儿子大宝是把奖学金交给妈妈还账的留守儿童；即使马玉堂也不同于一般的骗子，他卷款为儿子换了肾，又积攒下三十万来还款，投案自首。《天网》里“仰不愧党，俯不愧民，内不愧心”的纪检委书记纪忠，他的妻子玉洁，都是令人难忘的当代人形象。

阿Q、孔乙己既因鲁迅出名，也因陈涌泉塑立在地方戏艺术的画廊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既是对阿Q，也是对孔乙己。这可以说，是陈涌泉研究鲁迅的成果通过塑造艺术形象表现出来的。吴妈在鲁迅的笔下并没有用过多少文字，可以说只是几笔素描，但在河南曲剧舞台上却是阿Q与孔乙己之间相勾连不可少的人物，有了血肉。至于朱安夫人，在直观的鲁迅作品里是没有的，是陈涌泉品读鲁迅作品和有关资料，品读出来，并且以他深深的同情，酣畅的笔墨，苦心孤诣地发掘出来，塑造起来的，是陈涌泉的独立创作。

三、敬畏名著，精心改编的陈涌泉

曾经有著名的剧作家提出，不应该再提“三并举”，只有历史戏和现代戏创作，没有什么“改编”。媒体上则一片“原创”声，连主管部门也着重提倡“原创”。但是文华奖评委们却给并不是改编的《长生殿》评了文华大奖。类似的获奖数目不多，但是成功率很高，岂非咄咄怪事？我不知道陈涌泉是否也提倡“两并举”，但我觉得他是以创作的思路和功夫，在写现代戏的同时，进行改编的。

陈涌泉的改编有两类，一类是改编经典名剧或传统剧目，一类是改编经典小说。《程婴救孤》《两狼山上》属前者，《阿Q与孔乙己》属后者。

赵氏孤儿的故事发生在春秋时期的晋国。这个故事梆子戏里过去都有，家喻户晓。但都比较长，两个小时演不完。于是就有了各种改编的本子，但我觉得都不如原本好。陈涌泉的《程婴救孤》却是一个改编得好的本子。这个本子减少了许多头绪，突出写程婴，在某些方面又大事渲染。可以说既惜墨如金，又泼墨如注。比如程婴和公孙杵臼决定谁去告发谁去死，用的笔墨比较多，二人都有唱，抒发生离死别的悲愤心情。而公孙杵臼的死却比较简单，没有让程婴像以往的本子那样拷打公孙杵臼。这是为了给程婴后面的戏腾出时间，在程婴的孩子惊哥儿和公孙杵臼已死，屠岸贾已走之后，他一个人大唱一段。又如孤儿被屠岸贾认作义子保护起来，一晃十六年就过去了。此时也没有按图启示孤儿，而是由孤儿遇到公主，又听到骂程婴的话，产生了疑问回家来责问父亲，才开始解扣。而笔墨用得最多的地方，是程婴满怀喜悦地去投魏绛，让孤儿归宗，却遭受了一顿毒打，悲愤高歌，把全剧推向高潮。

中国戏曲的传统剧目有几万个，撇过这些，能“原创”出大批新戏，来满足一千几百个专业戏曲剧团、五六千个民间职业剧团的需要吗？但是，传统戏本身精华与糟粕并存，不容易辨析和取舍，更不容易在剔除糟粕出现了空隙时，恰到好处地进行补缺。即拿《赵氏孤儿》来说，过去是以忠奸斗争、家族复仇为主轴。豫剧《程婴救孤》则是强调宣扬正气、信义、坚忍不拔的民族精神与传统道德。但改编后，原有的悲愤、悲壮、悲苦甚至悲凉仍然皆有，悲剧的氛围却更加浓重，更有悲剧的震撼力。这就是说，像《赵氏孤儿》这样堪与世界著名媲美的经典作品，在新形势下仍然可以改编，而且可以改编出好戏来。从这个角度说，改编是戏曲剧目繁荣的正途之一，陈涌泉不必讳言改编。

陈涌泉为河南豫剧改编成功了《程婴救孤》，是不是别的剧种剧团、别人就不能再改编了？不然。但不能把陈涌泉的改编成果改头换面成为自己的东西，你得另有构思、创造，否则难免抄袭、侵权之嫌。改编是一种艰苦的、出力不讨好的创作。改编可以修旧如旧、可以修补、填补，改编是推陈出新。赵氏孤儿的故事是一个共享的题材，各家可以写来不同。但不论怎样改，被救的总是赵氏孤儿，也一定是以程婴为主救养孤儿。

以鲁迅的人物为中心写戏，需要在拼凑衔接上下一番功夫。因为鲁迅笔下的人物，都分别在各篇小说里，互相没有见过面。在戏里则必须见面，而且要用适当的情节细节把他们勾连在一起。我以为《阿Ｑ与孔乙己》在这方面是很成功的。许多细节是典型的，而且适合于表演。如阿Ｑ、孔乙己、吴妈是在吴妈的下处扯到一起的。阿Ｑ到吴妈下处，是赵太爷纠缠吴妈之后，吴妈把他喊来的。阿Ｑ异想天开求吴妈与他睡觉，被孔乙己碰到。而孔乙己是来赵太爷家偷书的，被阿Ｑ喊叫暴露，结果被抓，打断了腿。以后阿Ｑ又在公堂上揭发孔乙己偷东西，引出孔乙己上堂，不让阿Ｑ画圈儿，最后在刑场上“大团圆”。这些地方都是陈涌泉的创造。

不论是改编经典名剧还是改编经典小说，都要心从敬畏。当然戏剧么，可以戏说，用演戏的方式说故事，说人物。但是绝不可胡说。改编不是给已经家喻户晓的艺术形象翻案。历史人物可以翻案，家喻户晓的艺术形象是翻不了案的。屠岸贾永远是一个舞台上的坏人，阿Q也塑造不成推进历史前进的革命者，假洋鬼子总是假洋鬼子。

四、变异的河南戏派成员陈涌泉

我曾认为在河南以至在全国有一个杨兰春戏曲流派。它有几个特点：一是深厚的生活积累；二是鲜明的时代感；三是趣味盎然的故事；四是泼辣鲜明的表演；五是纯朴幽默的语言；六是不断的探索精神。

我读和看《阿Ｑ与孔乙己》，首先一个感触是，河南戏曲中在豪放、明快、风趣格调之外，又有了深沉一格。它一方面保留了风趣的喜剧特点，另一方面它又深沉得多，给我们的感受是复杂的。使我们悟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改造的国民性，既有阿Ｑ式的，又有孔乙己式的。

《朱安女士》四幕的题目是：“假大脚与假辫子的婚礼”“夫妻如路人”“从绍兴爬到北京的蜗牛”“蜗牛再也爬不动了”，就从这四个题目就可看出，这个戏纯属另一种格调。我没有看过全剧的演出，总觉得这是个小说题材，未必适合戏剧表演，可读而不一定好看，可思考而难以应和。但从编剧的角度来说，这个本子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一个蜗牛爬遍全剧，从绍兴爬到北京，直到爬不动了。颇有散文的味道，但结构却不散，是严谨的，是戏剧的，而文词则是剧诗的。可见陈涌泉编剧技术的纯熟。

我国戏曲学术泰斗张庚先生把戏曲文学称作“剧诗”，说戏曲剧本是一种诗。剧诗的语言艺术是十分讲究的。 但“剧诗不能害怕粗俗”。剧诗语言要“叮当作响，谱入曲中之后，观众唱不离口”。用张庚先生的剧诗说来看《程婴救孤》，不愧是一部“叮当作响”的通俗的剧诗。特别是当程婴含辛茹苦、忍受屈辱十六年，抚养孤儿长大成人，要在魏绛与公主的面前，让孤儿归宗的时候，却遭受了一顿毒打，他终于打开了感情的闸门：

为救孤我舍去惊哥亲生子，

为救孤我我妻思儿赴黄泉，

为救孤我每天伪装与贼伴，

为救孤我身居屠府落不贤，

为救孤我遭人唾骂似豚犬，

为救孤我忍辱含辛十六年！

这样的唱词，既是《程婴救孤》的，陈涌泉的，也是河南戏派的。

2014年11月27日

《贺陈涌泉推介会》

中州举办推介会，

非推商品推涌泉。

涌泉涌出戏如酒，

多少看客醉狂癫。

四方戏友趋如鹜，

一片真诚夸河南。

三外闲人凑热闹，

道是读看十三番。

2014年11月27日归京车上

陈涌泉，男，汉族，1967年10月生，河南唐河人。一级编剧、当代著名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1991年毕业于河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文学院）。历任河南省曲剧团副团长、河南省豫剧三团副团长、河南省艺术研究院专业编剧，河南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 现任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

代表作有《程婴救孤》、《阿Q与孔乙己》、《风雨故园》、《王屋山的女人》等。2022年9月，曲剧《鲁镇》获第十七届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编剧奖。

曲润海（1936年10月12日——2025年4月21日)，男，汉族，山西定襄人，共产党员。1957年至1962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山西省文化厅党组书记、厅长，文化部党组成员、艺术局局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党委书记。曾兼任中国歌剧舞剧院党委书记、代院长，中国演出管理中心主任，山西省艺术理论研究会会长、山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文化部文华奖评奖委员会副主任、文化部振兴京剧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书记处书记等。担任过的社团职务有：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中国昆剧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顾问。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曲润海参加工作后主要研究“山药蛋派” 和“晋军”作家作品。 1983年后主要研究表演艺术的创作和管理，并参与创办了表演艺术的全国最高政府奖“文华奖”。

曲润海笔名沱浪、居平，1960年开始发表作品，198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评论集《思考·探索·前进》《山药蛋派作家作品论》，论文集《论综合治理振兴山西戏曲》《论表演艺术的改革与建设》《沙滩戏语》《王府学步》，剧本集《晋风戏稿》《旅燕戏稿》《曲润海剧本集•古代故事戏剧本》《曲润海剧本集•现代戏改编剧本》《曲润海剧本集•传统戏改编剧本》（上、下册），诗集《剧坛杂咏》，主编《中国文化艺术丛书》(十卷)等。

曲润海的戏曲剧本《富贵图》《桐叶记》《崔秀英》获文华新剧目奖、文华剧作奖，《金谷园》《日月图》《蝴蝶杯》分别获中国京剧节、艺术节、戏剧节剧目奖、演出奖，评论《高昂豪放顺畅如流——评文武斌的诗》获山西赵树理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