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全球首款“骨胶水”研发团队：可实现断骨三分钟黏合

近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下称“浙大邵逸夫医院”）宣布，借鉴牡蛎粘附机制，该院骨科范顺武教授、林贤丰副主任医师团队，成功研发出全球首款能够在人体血液环境中实现即时强效黏合，并能完全生物降解的骨胶水材料——“骨02”碎骨黏。

“骨02”命名灵感源于家喻户晓的“502胶水”，研发团队介绍，这一创新生物材料可普遍用于大小骨折碎片的黏合固定，有望减少或替代传统金属内固定物的使用。

研发团队核心成员林贤丰曾在回老家浙江温州探亲时，注意到粘在跨海大桥底部的牡蛎，这让他深受启发，“既然牡蛎能在海水中粘得牢固，那么能否在人体湿性环境中创造类似的可能性？”

历经8个月的严谨临床试验研究，浙大邵逸夫医院联合浙大二院、上海六院等国内多家权威医疗机构，成功完成全球首个针对粉碎性骨折黏合治疗的多中心随机对照临床研究入组治疗，“骨02”在150余例受试患者中展现出良好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9月28日，研发团队核心成员林贤丰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提到，骨胶水不仅能解决传统手术“碎骨块复位难”的问题，更能减少手术创伤、提升治疗效果。

在林贤丰看来，金属固定是“刚性固定”，需要钢板螺钉提供稳定性，这意味着较大的手术切口和更广泛的软组织剥离，一定程度上会破坏骨骼血运。而“骨02”是“生物固定”，“仅作用于骨折线，无需广泛剥离，很大程度地保护了骨骼周围的软组织和血液供应，为愈合创造了更好的生物学环境。”

以下是新京报记者与林贤丰的对话：

三个关键指标：粘附强度、可操作时间、生物相容性

新京报：“骨02”和牡蛎有什么关系？

林贤丰：我们把牡蛎唤作“天然胶水工程师”。它能在海浪冲刷下牢牢粘住礁石，秘诀是分泌富含氨基酸的蛋白液，其湿态粘附力极高。我们借鉴这一巧妙原理，把这一机制“搬”进骨中，3分钟固化，把碎骨片牢牢“焊”在一起。牡蛎给了核心灵感，而且所有成分都是人体已有成分，确保可吸收、无免疫排斥。

新京报：“骨02”材料由哪些物质组成？

林贤丰：主要由液相和固相两部分组成，使用时只需要将两者混合，即可快速固化。固相是无机粉末，在人体中的最终成分和骨质一致，液相是一些天然有机成分，也是人体中已有成分。总而言之，“骨02”的所有成分与人体具有高度相容性，这保证了它的生物安全性。

新京报：材料在血液环境中是如何保证“粘牢”的？

林贤丰：借鉴牡蛎粘附礁石，骨胶水可形成半流体的有机无机混合物，排开血液，快速固化形成与骨质的粘附界面，并且与人体骨质的成分一致。

新京报：团队经历了50余种配方迭代和数百次测试，其中最大的技术挑战是什么？

林贤丰：回顾整个研发历程，最大的技术挑战在于如何平衡一组看似矛盾的核心性能：“粘附强度”“可操作时间”和“生物相容性”。初期，我们很容易做出粘附力超强的配方，但它可能几秒钟就凝固了，医生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精确涂抹、复位骨折块，这不符合手术实际。反过来，如果为了延长操作时间而调整配方，粘附强度又会大幅下降，无法承受骨骼的力学负荷。

我们就像在走钢丝，需要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这个挑战贯穿了所有迭代。成分的组成和比例的变化都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同时影响这三个关键指标。我们进行了数百次的体外力学测试，用机器模拟人体环境拉扯粘合样本，记录下每一次的断裂强度；同时也在细胞和动物层面反复验证其安全性，确保在追求强度的同时，材料不会对组织产生毒性或强烈的炎症反应。

最终，我们找到的那个“黄金配方”，实现了在室温下约3至5分钟的可操作窗口，让医生可以从容操作，之后材料开始固化，再在体内形成高强度。这个平衡点的突破，是“骨02”能够走向临床的基石。

“骨02”产品套件。受访者供图

“骨02”的降解产物可完全代谢

新京报：“骨02”在完全生物降解的同时如何保证可达400余斤的黏合拉力强度？降解产物是否对人体安全？

林贤丰：这是一个关于材料“智能性”的核心问题。我们设计的降解机制是“此消彼长，有序交接”。强度保证方面，“骨02”的降解不是一瞬间完成的，而是一个缓慢、可控的过程。在植入初期，足以承受巨大的拉力，为骨折愈合提供最初的稳定环境。随着时间推移，通常是几周到几个月，材料开始降解，但与此同时，我们人体自身的修复机制被激活。新生的骨组织会逐渐长入，替代降解掉的材料。

安全性方面，我们极为重视。“骨02”的降解产物都是人体内源性的、可完全代谢的成分，会通过正常的新陈代谢途径被排出体外，不会在体内蓄积，也不会对重要器官产生毒性。在大量的动物实验中，我们已反复证实了降解产物的生物安全性，组织反应温和，无长期不良影响。

新京报：动物实验（鼠、兔、犬等）中，哪些关键发现帮助优化了最终的临床方案？

林贤丰：动物实验是实验室研究走向临床应用前的关键性检测，每一类动物都给了我们至关重要的启示。兔子的骨骼尺寸和愈合速度相对于实验室常用的小鼠等实验动物更接近人类，在这里我们重点优化了手术中的操作流程，比如如何更好地处理骨表面、涂抹的最佳用量和方式。

最关键的是比格犬的大型动物实验。犬类的骨骼力学环境和负重情况与人类高度相似。在这个阶段，我们获得了两个决定性发现：一是验证了材料在一定负重条件下的长期可靠性，验证固定效果稳定；二是通过影像学和组织学分析，我们清晰地看到新骨可以直接从原有骨床沿着我们的材料支架“爬行生长”的，愈合质量高，实现生物性愈合，而非纤维包裹。这给了我们极大的信心，并将犬类实验中的成功操作规范和术后管理经验，转化到了人体的临床试验方案中。

新京报：能否分享一个典型案例的具体治疗效果？

林贤丰：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年轻男性患者，因外伤导致右侧桡骨远端严重粉碎性骨折，传统治疗需行大切口钢板内固定术，术后一年还需二次手术取出钢板，创伤大、恢复慢。我们采用骨胶水进行治疗，通过仅2至3厘米的微创切口，将碎骨复位后注入骨胶水，3分钟内完成固化固定，3个月左右后复查显示：骨折完全愈合，腕关节活动度恢复正常，无疼痛、无畸形。患者本人表示：“没想到恢复得这么快，几乎看不出做过手术。”这个案例充分说明，骨胶水不仅能解决传统手术“碎骨块复位难”的问题，更能减少手术创伤、提升治疗效果。

“骨02”是“生物固定”，术中出血更少

新京报：与传统金属固定相比，“骨02”在手术时间、创伤程度和术后恢复周期上分别有哪些具体优势？

林贤丰：一是手术时间缩短。传统手术需要切开、剥离肌肉、暴露骨骼、钻孔、丝攻、拧入螺钉钢板，步骤繁琐。在桡骨远端骨折的应用场景中“骨02”手术可以通过微创切口完成，只需清理骨折面、注射材料、复位即可，手术时间明显缩短，降低了手术风险。

第二，创伤程度减小。金属固定是“刚性固定”，需要钢板螺钉来提供稳定性，这意味着更大的手术切口和更广泛的软组织剥离，会破坏骨骼血运。而“骨02”是“生物固定”，作用于骨折线，无需广泛剥离，最大程度地保护了骨骼周围的软组织和血液供应，为愈合创造了更好的生物学环境，术中出血也更少。

第三，术后恢复加快。对于像桡骨远端骨折等一些特定部位的骨折运用骨胶水，首先，因为没有金属异物存留，避免了二次手术取出的痛苦和费用。其次，由于创伤小、无内植物干扰，患者疼痛感更轻。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临床试验的大部分患者我们主要用于配合钢板螺钉来固定碎骨，少部分非承重骨可以用骨胶水单独固定，未来随着骨胶水的普及，我们将着力于拓展可替代更多金属内固定的骨折适应症。

可临床快速制备。受访者供图

新京报：是否有不适用“骨02”的骨折类型或患者群体？

林贤丰：是的，任何新技术都有其适用范围。目前看来，“骨02”主要适用于一些特定类型的骨折，而以下几类情况需要谨慎或暂不适用：对于大段的、粉碎性非常严重的骨折，或者有巨大骨缺损的情况，单纯依靠粘合可能难以提供足够的初始稳定性，需要配合经典的钢板螺钉内固定系统进行使用。

同时，还有一些骨感染的病人目前也是不适合用骨胶水的，主要担心细菌感染会影响骨胶水后期的愈合修复效果。但是我们相信，随着技术的进步和适应症的拓展，这个适用人群会不断调整，安全性和有效性始终是我们选择治疗方案的首要原则。

新京报：“骨02”材料成本与传统金属内固定物相比如何？

林贤丰：从综合社会经济学成本来看，“骨02”有潜力展现出显著的优势。如果只看单次手术的直接材料成本，在产业化初期，由于研发成本分摊和制造工艺的复杂性，“骨02”的价格可能会与传统的高端金属内固定物（如钛合金锁定钢板）相当或略高。但是，衡量医疗成本不能只看“单价”。传统金属内固定有一个无法避免的“隐藏成本”——二次手术取出费用。

据统计，有20%至30%的患者需要或因各种原因选择取出钢板螺钉，这意味着一笔额外的手术费、麻醉费、住院费和误工费。而“骨02”可生物降解，在特定部位骨折（例如桡骨远端骨折）有望实现对钢板螺钉的替代无需二次取出，直接为患者和社会节省了这笔巨额开支。此外，由于“骨02”手术更微创，患者住院时间可能缩短，术后康复更快，能更早回归工作岗位，这些带来的间接社会成本节约是巨大的。因此，从患者终身健康和整个医疗系统支出的角度看，“骨02”很可能是一种更具成本效益的选择。

从“机械固定”时代迈向“生物愈合”时代

新京报：你认为这项技术对未来骨科手术范式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是否会减少对金属材料的依赖？

林贤丰：我认为“骨02”代表了一种理念的转变，它可能会深刻地影响未来骨科手术的范式，即从“机械固定”时代迈向“生物愈合”时代。它不会完全取代金属内固定，因为金属在提供极致强大力学支撑方面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但它的出现，无疑会显著减少对金属材料的依赖。

未来，我们可能会看到一种“阶梯化”的治疗方案：对于非承重、上肢等适合的骨折类型，“生物粘合”将成为首选；对于复杂、下肢沉重骨折，可能会发展出“金属固定提供主体稳定 + 生物材料粘合辅助固定”的杂交技术；甚至在脊柱融合、关节置换等领域，生物材料也能作为金属与骨骼之间的理想界面，促进更好地整合。更长远的影响在于，它推动了骨科手术的微创化和精准化。医生可以更多地利用关节镜、导航等技术进行“修复式”手术。最终目标是实现功能的理想修复。

新京报：“骨02”在战地救援、灾害急救等场景中如何发挥优势？是否有应急使用的简化操作方案？

林贤丰：在战地、灾害等极端环境下，“骨02”的优势得以显现。这些场景要求处置快速、设备依赖低、便于后送。首先，它操作极其简便，在帐篷、野战医院等简陋条件下即可完成。一名受过训练的军医或急救医生就能操作，大大提升了救援效率。其次，它能快速稳定伤情，为后送争取宝贵时间。涂抹固定几分钟内即可提供足够稳定性，避免在转运途中骨折端移位造成二次损伤。

关于简化操作方案，我们已有规划。针对应急场景，我们正在着力开发一体式注射器，所有成分已预装在注射器中，使用时只需推出即可快速激活固化。这将进一步简化步骤，做到真正的“开包即用”，非常适合单兵急救包或灾害救援物资储备。

新京报：团队提到下一步将开展口腔种植牙和脊柱微创内固定的临床试验，选择这两个方向的逻辑是什么？

林贤丰：选择这两个方向，是基于“骨02”材料的核心特性与这些领域未满足的临床需求。口腔种植牙主要是希望解决现在针对口腔骨量不够的病人需要等3至6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我们的胶水希望能够实现即刻种植。脊柱主要是希望能够替代腰椎手术的钉棒系统，减少内固定使用，减少病人肌肉组织剥离的损伤。

新京报：基于目前的进展，“骨02”计划在多长时间内正式上市并广泛应用于临床？

林贤丰：我们预计“骨02”有望在未来两三年内获得国家批准广泛用于临床。

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编辑 杨海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