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从父亲的枕头底下滑落时,程祥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次,又是五万。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父亲把最后一块肉夹到大哥碗里时说:"建军身子弱,得多补补。"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这句话会成为往后几十年生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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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傍晚的夕阳把工地的钢筋水泥染成橘红色。
程祥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脚手架上下来,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今天干活时分了神,差点从三楼摔下来,幸好只是崴了脚。
工头老赵递给他一支烟:"祥子,今天就到这吧,你这脚得歇两天。"
程祥摆摆手,没接烟。
他得赶在天黑前回家,父亲这几天咳嗽又加重了。
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程祥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
父亲程福贵靠在堂屋的藤椅上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发黄的相册。
听见开门声,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手下意识地在枕头底下摸了摸。
"爸,吃药了吗?"程祥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缸前舀水。
"吃了。"程福贵咳嗽两声,目光闪躲,"你的脚咋了?"
"没事,扭了一下。"程祥仰头灌下一瓢凉水,眼角瞥见父亲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纸片。
那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
程祥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整理枕头,手指轻轻一带,那张回执轻飘飘落在地上。
汇款人:程福贵。
收款人:唐建军。
金额:50000元。
日期:今天。
"爸,你又给大哥汇钱了?"程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程福贵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手指紧紧抓住藤椅扶手:"你大哥...生意上遇到点难处..."
"难处?"程祥突然觉得右脚踝的疼痛蔓延到了心里,"他哪个月没有难处?上个月说买车,你给了三万;这个月又是什么难处?"
"他是你大哥!"程福贵突然抬高声音,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兄弟姐妹之间,不该互相帮衬吗?"
程祥默默把汇款单折好,塞回父亲枕头底下。
他想起上个月儿子英武要交补习费,他来找父亲想借两千块钱,老人却说手头紧。
"我去做饭。"程祥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来时更跛了。
厨房的灶台还是二十年前砌的,瓷砖已经发黄开裂。
程祥舀米的手停在半空,想起妻子玉凤昨天在电话里的抱怨:"英武的学费该交了,你爸那边...能不能先借点?"
他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的手指有些发抖。
饭快熟的时候,程福贵拄着拐杖挪到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祥子..."
"爸,吃饭吧。"程祥打断他,把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父子俩默默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程福贵几次想开口,看到儿子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程祥收拾碗筷时,无意中看到父亲枕头底下又动了动。
那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去井边打水。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
程祥打水时,听见父亲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钱已经汇过去了...别让你弟弟知道..."
水桶"噗通"一声掉回井里。
02
夜里,程祥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脚踝一跳一跳地疼。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方亮白。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七岁的他第一次跟着父亲下地干活。
那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天还没亮,父亲就把他从被窝里摇醒:"祥子,起来干活了。"
九岁的唐建军翻了个身,嘟囔着:"吵死了..."
父亲轻手轻脚地给大哥掖好被角,带着程祥出了门。
玉米地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腿,程祥的小手被玉米叶划出一道道血痕。
父亲在前面除草,汗水把后背的褂子湿透了一大片。
"爸,为啥大哥不用干活?"程祥抹了把汗问。
"你大哥身子弱,经不起晒。"父亲头也不回。
中午回家吃饭,母亲做了一盘炒鸡蛋。
金黄的鸡蛋刚端上桌,父亲就全拨到唐建军碗里:"建军多吃点,长身体。"
程祥低头扒拉着碗里的咸菜,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晚饭后,程祥又要去喂猪,唐建军却趴在桌前画画。
"建军有出息,将来要当画家的。"父亲摸着大哥的头说。
可是喂完猪回来,程祥看见大哥的画纸上只画了几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第二天一大早,程祥又被叫醒下地。
经过大哥床边时,他听见轻微的鼾声。
地里,父亲教他怎麽给棉花打顶。
"要掐掉最上面的芽,这样棉花才能长得壮。"父亲示范着。
程祥学得很认真,小手灵活地掐着棉芽。
休息时,父亲突然说:"祥子,你比你大哥能干。"
这是程祥第一次听到父亲夸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父亲又补充道:"所以家里的活,你多担待点。"
傍晚回家,唐建军正和邻居孩子在河里摸鱼,浑身湿漉漉的。
父亲看见了,不但没骂,还笑呵呵地说:"建军真活泼。"
晚上睡觉前,程祥偷偷问母亲:"妈,爸是不是更喜欢大哥?"
母亲正在缝衣服,针脚顿了一下:"傻孩子,爸妈对你们都一样。"
可是针尖不小心扎到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
程祥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缝的是大哥扯破的裤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母亲憔悴的脸上。
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十年了。
程祥翻了个身,脚踝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听见隔壁房间父亲咳嗽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也许又是给大哥准备的汇款单吧。
程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工,儿子的学费还得想办法。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七岁那个夏天,父亲背着中暑的唐建军往家跑,把他一个人落在玉米地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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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三,小年。
程祥带着妻子玉凤和儿子英武回老宅过年。
英武今年十六岁,个头都快赶上程祥了,手里拎着两盒点心,那是玉凤特意给公公买的。
老宅的门虚掩着,程祥推开门,看见唐建军一家已经来了。
唐建军穿着崭新的皮夹克,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妻子王秀芹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二舅来啦!"唐建军的儿子小涛喊了一嗓子,眼睛却盯着英武手里的点心盒。
程福贵从里屋出来,脸上堆着笑:"都来了就好,都来了就好。"
玉凤悄悄捅了捅程祥,朝桌上一努嘴。
桌上放着一套昂贵的茶具,包装还没拆。
"大哥买的?"玉凤小声问。
程祥没作声,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相比之下显得有些寒酸。
吃饭的时候,程福贵一个劲给唐建军夹菜:"建军,你爱吃的红烧肉。"
小涛嚷嚷着要吃鸡腿,程福贵直接把两个鸡腿都夹到他碗里。
英武默默吃着青菜,玉凤的脸色不太好看。
"爸,英武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十。"程祥试图打破尴尬。
"嗯,好。"程福贵心不在焉地应着,转头又问唐建军,"建军,你那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最近接了笔大单子。"唐建军剔着牙,"就是资金周转有点困难。"
程福贵的手顿了顿:"差多少?"
"十来万吧。"唐建军轻描淡写。
程祥看见父亲的手微微发抖。
饭后,程福贵把唐建军叫到里屋,关上了门。
玉凤收拾碗筷时,眼圈有点红:"英武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程祥默默帮她收拾,听见里屋传来父亲的叹息声。
回去的路上,英武突然问:"爸,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瞎说。"程祥摸了摸儿子的头,"爷爷只是...更心疼你大伯。"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夜里,程祥想起自己结婚时的情景。
那是十五年前,他带着玉凤来见家长。
程福贵坐在太师椅上,板着脸:"彩礼只能拿出三千,多了没有。"
玉凤的父母很不高兴,差点悔婚。
最后还是玉凤坚持:"祥子人老实,能干,这就够了。"
半年后唐建军结婚,女方要三万彩礼,程福贵二话没说就拿了钱。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足足摆了三十桌。
想起这些,程祥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里屋门口,隐约听见父亲对唐建军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月光照在熟睡的妻儿脸上,程祥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父亲终于明白大哥靠不住了吧。
这时手机响了,是工头老赵:"祥子,明天有个急活,工钱加倍,来不来?"
"来。"程祥毫不犹豫。
他得给英武攒学费。
04
开春的时候,程祥接了个外墙粉刷的活,每天在十几层高的吊篮上作业。
玉凤担心得睡不着觉:"太危险了,换个活吧。"
"工钱高。"程祥往身上系安全绳,"英武快高考了,将来上大学要钱。"
这天他正在干活,手机响了,是堂叔程福海。
"祥子,你快回来!你爸把老宅卖了!"
程祥的手一抖,油漆桶差点掉下去。
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破旧,但那是程祥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请了假赶回家,只见老宅门口围着几个邻居,指指点点。
程福贵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低着头。
"爸,怎么回事?"程祥强压着火气。
"你大哥...生意亏了,欠了高利贷..."程福贵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就把老宅卖了?"程祥的声音在发抖,"这宅子是爷爷留下的,你说过要传给子孙后代的!"
"我也是没办法..."程福贵老泪纵横,"那些人说要砍你大哥的手..."
程祥这才注意到,父亲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晚上,唐建军来了,开着一辆崭新的轿车。
"二弟,你放心,这钱我很快就能还上。"唐建军拍拍程祥的肩膀,"等我这笔生意做成,给你也买辆车。"
程祥甩开他的手:"大哥,这是祖宅!"
"老宅子而已,值几个钱?"唐建军不以为然,"等我有钱了,给你们买新房子。"
程福贵在一旁默不作声。
程祥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在世时常说:"这宅子以后就是你们的根。"
如今根没了。
玉凤听说后,第一次和程祥吵了一架:"你爸眼里只有你大哥!我们娘俩算什么?"
英武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第二天,程祥去找唐建军,想问问卖房子的钱还剩多少。
刚到唐建军家楼下,就听见他和妻子的争吵声。
"...就剩这么点了?你不是说很快能翻本吗?"
"你懂什么!投资总有风险..."
程祥默默转身离开。
路过老宅时,他看见新房主正在换门锁。
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锁,他用了三十多年。
当晚,程福贵来程祥家,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英武呢?"老人讪讪地问。
"在写作业。"程祥没抬头。
程福贵放下苹果,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玉凤看着那袋苹果,突然哭了:"我们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他就拿来一袋苹果?"
程祥沉默地拿起一个苹果,发现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张字条:"给英武买点吃的。"
程祥追出门,父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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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英武考上大学的通知书来的那天,程祥生平第一次喝醉了。
重点大学,计算机专业。
玉凤又喜又忧:"学费一年就要八千,还不算生活费。"
程祥盯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去找程福贵。
父亲租住在城郊的一间平房里,墙面斑驳,地上堆着捡来的废品。
"爸,英武考上大学了。"程祥把通知书递过去。
程福贵戴上老花镜,手微微发抖:"好,好..."
"学费还差六千。"程祥艰难地开口,"您看..."
程福贵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现在没钱..."
"大哥前阵子不是刚还了你一笔钱吗?"程祥忍不住问。
"那钱...那钱你大哥又借走了,他说下个月加倍还..."程福贵躲闪着目光。
程祥的心彻底凉了。
他想起上个月听说唐建军又换了新车。
"爸,在您心里,是不是只有大哥是亲生的?"程祥的声音很轻。
程福贵浑身一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程祥去工地预支了三个月工资。
工头老赵劝他:"祥子,这么拼会累垮的。"
"我儿子有出息,我得供他。"程祥笑笑,眼角皱纹深了几分。
晚上,玉凤默默收拾行李:"我娘家那边有个服装厂招工,包吃住。"
程祥知道,妻子是想去打工挣学费。
"不行,你腰不好,不能久站。"
"那怎么办?"玉凤哭了,"难道让英武不上大学?"
英武突然说:"爸,妈,我不上大学了,我去打工。"
"胡说!"程祥猛地站起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
最后他们决定搬到城里,玉凤去超市当收银员,程祥多接几份工。
搬家那天,程福贵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这个...给英武。"布包里是程祥母亲留下的一对银镯子。
程祥没收:"妈的东西,您留着吧。"
程福贵的手悬在半空,布包掉在地上,镯子滚出来,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爸,我们走了。"程祥发动三轮车,后斗里装着全部家当。
程福贵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
后视镜里,程祥看见父亲蹲在地上,似乎在捡什么东西。
玉凤小声啜泣,英武紧紧抱着录取通知书。
新租的房子只有十平米,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
程祥在墙上钉了个钉子,把英武的录取通知书端端正正挂上去。
"明年这时候,你就在大学教室里了。"他拍拍儿子的肩。
夜深了,程祥睡不着,悄悄出门抽烟。
月光下,他看见巷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程福贵,老人躲在电线杆后面,正朝这边张望。
程祥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后,老人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06
三年后的清明节,程祥带着妻儿回老家上坟。
英武已经大四了,个子比程祥高出一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母亲的坟前,程祥摆上贡品,点了三炷香。
"妈,英武要毕业了,找到好工作了。"程祥轻声说。
玉凤悄悄抹眼泪。这三年来,程祥同时打三份工,落下了严重的腰伤。
上完坟,他们去探望程福贵。
房东说:"老爷子半个月前中风了,现在住在养老院。"
程祥心里一沉。
养老院里,程福贵躺在靠窗的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斜。
看见程祥,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爸。"程祥轻声唤道。
程福贵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护工说:"老爷子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他大儿子一直没露面。"
程祥办理了出院手续,把父亲接回自己家。
虽然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他还是给父亲腾出了最舒服的位置。
玉凤没说什么,默默多做了一个人的饭。
夜里,程福贵睡得不安稳,经常发出呻吟。
程祥起来给他翻身,擦身,伺候大小便。
有时老人会抓住他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大...军..."
程祥听清了,是在叫唐建军。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是耐心安抚:"爸,睡吧。"
第二天,程祥去找唐建军。
唐建军的新家在市区的别墅区,保安不让他进。
等了一个多小时,唐建军的宝马终于出现。
"二弟?你怎么来了?"唐建军降下车窗,副驾驶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爸中风了,现在住在我那。"程祥说。
"哦,我知道了,最近太忙,过两天去看他。"唐建军掏出一沓钱,"这点钱你先拿着。"
程祥没接:"爸需要人照顾。"
"请个护工嘛,多少钱我出。"唐建军看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宝马绝尘而去。
程祥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那沓钱。
他数了数,正好三千块,不够请一个月护工。
回去的路上,程祥去了趟药店,给父亲买尿不湿和药。
结账时,他看见柜台里有种进口药,对中风康复很好,但一瓶就要八百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瓶。
回到家,程福贵正在看电视,眼神呆滞。
程祥喂他吃药时,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祥...子..."含糊不清的两个字。
这是父亲中风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程祥的眼眶有点热。
晚上,他给父亲擦身,发现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程祥七岁时和父母的合影。
照片上,父亲抱着他,笑得很开心。
程祥轻轻把照片放回去,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为什么父亲最珍视的,却是他们父子俩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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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祥请了长假照顾父亲。
每天,他给父亲按摩、喂饭、讲故事。
程福贵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能清楚地说几个字,有时又糊涂得认不出人。
这天下午,程祥在整理父亲的衣物时,发现一件旧棉袄的内衬鼓鼓的。
拆开一看,里面缝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福贵亲启"。
是母亲的笔迹。
程祥的手有些发抖。母亲去世十年了,这信看来是早就写好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拆开了信。
"福贵: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瞒了你一辈子,现在不得不说..."
信写到这里突然断了,下面被撕掉了几行。
剩下的内容也很模糊:"...建军的身世...一定要保密...祥子才是..."
关键的地方都被涂抹了,只能零星看出几个字。
程祥的心狂跳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邻居总说他和父亲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唐建军谁也不像。
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欲言又止。
想起父亲这些年来反常的偏心。
难道...
"啊...啊..."里屋传来父亲的呻吟声。
程祥慌忙把信塞回原处,走进里屋。
程福贵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眼神惊恐。
"爸,怎么了?"程祥扶住他。
程福贵死死抓住程祥的手,眼睛盯着窗外:"军...军..."
窗外空无一人。
程祥安抚了好一阵,老人才平静下来。
喂饭的时候,程福贵一直盯着程祥看,眼神复杂。
"爸,你想说什么?"程祥轻声问。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夜里,程祥睡不着,起身给父亲盖被子。
月光下,他看见父亲枕头底下露出信的一角。
程福贵的手紧紧按着那封信,仿佛在守护什么重要的秘密。
第二天,程祥去买菜时,遇见了堂叔程福海。
"祥子,你爸怎么样了?"
"好点了,能说几个字了。"
程福海欲言又止:"有件事...你妈去世前交代过我..."
恰在这时,程祥的手机响了,是玉凤打来的,说父亲又闹起来了。
他匆匆告别堂叔,赶回家。
程福贵打翻了水杯,正惊恐地缩在墙角。
"军...要钱..."老人含糊地说。
程祥突然想到什么,翻找父亲的衣物,在另一个口袋里发现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是唐建军写的,借款二十万,日期是半年前。
欠条背面有一行小字:"爸,这是最后一次。"
程祥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堂叔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母亲那封被撕掉关键内容的信。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但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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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程福贵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医生说是二次中风,这次恐怕熬不过去了。
程祥守在病床前,三天没合眼。
第四天凌晨,程福贵突然清醒了,眼神异常清明。
"祥...子..."他艰难地抬起能动的那只手。
程祥赶紧握住:"爸,我在。"
"信..."程福贵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枕头。
程祥从枕头下取出那封泛黄的信。
程福贵摇摇头,又费力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更旧,信封上写着"遗书"二字。
"念..."程福贵喘息着说。
程祥展开信纸,母亲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福贵,当我写下这封信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十年,现在必须告诉你。建军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程祥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念下去:
"三十五年前,你大哥夫妻俩车祸去世,只留下三个月大的建军。我们收养了他,对外说是双胞胎。这些年来,我看出你偏心建军,冷落祥子,我知道你是怕建军觉得自己是外人..."
程福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示意程祥继续。
"...但我必须说,你做得太过分了。祥子才是我们的亲骨肉啊!他受的委屈,我在九泉之下都心疼..."
信纸被泪水打湿了,程祥的声音哽咽了。
程福贵老泪纵横,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祥子...爸对不起你..."
"为什么?"程祥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程福贵吃力地说:"你大伯...临终前要我发誓...把建军当亲生的...我怕他知道真相...受不了..."
原来,唐建军的亲生父母,也就是程祥的大伯夫妻,是为了给程福贵送治病的钱才出的车祸。
临终前,他们唯一的遗愿就是让弟弟收养建军,并且永远不要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我故意偏心建军...是怕他起疑心..."程福贵喘着粗气,"我知道委屈了你...但我没办法..."
程祥想起小时候,每次唐建军生病,父亲都整夜不睡地守着。
想起每次唐建军闯祸,父亲都帮他瞒着。
原来这不是偏心,而是沉重的愧疚和承诺。
"你妈走后...我更不敢说破..."程福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建军被惯坏了...要是知道真相...这个家就散了..."
程祥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爸,你别说了,我明白了。"
"祥子..."程福贵的眼神开始涣散,"亲生的靠不住...还是你让我放心..."
这几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
程祥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想起这些年的委屈和不解,此刻都化成了心疼。
父亲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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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福贵的精神突然好了些,或许是回光返照。
他让程祥扶他坐起来,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天下着大雨..."老人缓缓开口,讲述起埋藏了半个世纪的往事。
程福贵比大哥程福荣小十岁,从小身体不好。二十五岁那年,他得了重病,需要去省城做手术。
手术费要两千块,在那个时候是天文数字。
"你大伯当时刚买了拖拉机,听说我的事,连夜去帮人拉货挣钱。"程福贵的声音很轻,"嫂子抱着三个月大的建军,来医院照顾我。"
手术前一天,医药费还差五百块。
程福荣二话不说,开着拖拉机去邻县接活,说第二天一早肯定赶回来。
"那晚雨特别大..."程福贵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
凌晨三点,警察来了医院,说程福荣的拖拉机在盘山公路上出了事故,连人带车掉下了悬崖。
"嫂子当场就晕过去了..."程福贵的声音哽咽,"醒来后,她把建军塞到我怀里,说'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三天后,程福荣的妻子因悲伤过度,心脏病发作去世。
临终前,她拉着程福贵的手说:"别告诉建军他的身世...让他快快乐乐地长大..."
"我发誓会把建军当亲生的..."程福贵老泪纵横,"可是我欠你大伯一条命啊!"
程祥终于明白,父亲这些年的偏心,其实是一种赎罪。
"建军越长越大,性格越来越像他亲爹,要强,爱面子..."程福贵叹息,"我只好加倍地纵容他,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而程祥的懂事和包容,反而让父亲更加愧疚。
"你结婚时...不是爸不想多给彩礼..."程福贵艰难地说,"那天建军生意失败,要死要活的...我把准备给你的钱先给他了..."
程祥想起自己婚礼那天,父亲迟迟才到,眼圈通红,原来是因为这个。
"卖老宅那天...我跪在你爷爷奶奶牌位前哭了一夜..."程福贵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是建军欠了高利贷,那些人真的会要他的命..."
程祥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爸,别说了,我都懂了。"
"祥子..."程福贵突然睁大眼睛,"爸对不起你...但爸心里...最疼的一直是你..."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塞到程祥手里。
"这是..."程福贵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医生进来检查后,对程祥摇了摇头。
程福贵最后看了眼儿子,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10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参加。
唐建军来了,戴着墨镜,站在最后面。
仪式结束后,他找到程祥:"二弟,爸有没有留下什么?"
程祥想起父亲临终前给的那个小本子,还装在口袋里没来得及看。
"没什么。"程祥说。
唐建军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匆匆离开了。
程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恨他了。
这个被他叫了四十年"大哥"的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回到家,程祥才拿出那个小本子。
是一本存折,开户名是程祥,密码是他的生日。
打开第一页,程祥愣住了。
余额:300000元。
存款记录显示,从三十年前开始,程福贵每个月都会存一笔钱,有时几百,有时几十。
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存了五千块。那时老人已经住在养老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省下这笔钱的。
存折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是父亲的笔迹:
"祥子,这钱是爸给你存的。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但最骄傲的也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别怪建军,他不知道真相。你要好好的。"
程祥的泪水滴落在存折上。
他想起父亲捡废品的身影,想起老人拒绝买新衣服的样子,想起那些他以为被父亲拿去贴补大哥的钱,原来都悄悄存给了他。
玉凤和英武看到存折,都哭了。
"爸这是何苦呢..."玉凤抹着眼泪。
程祥明白,这是父亲用一生的愧疚和沉默,给他最后的爱。
第二天,程祥去整理父亲的遗物。
在养老院的床头柜里,他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满了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每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简单备注:"祥子第一次走路""祥子考上初中""祥子结婚"...
最后一张是去年程祥生日时,老人偷偷在窗外拍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我儿四十岁了。"
程祥捧着铁盒,在父亲住过的小房间里坐了很久。
傍晚,他去看望唐建军。
唐建军正在收拾行李,说要搬到南方去。
"二弟,我知道你恨我。"唐建军苦笑道,"爸把钱都留给你是对的,我确实不争气。"
程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相。
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大哥,保重。"程祥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
唐建军愣住了:"这是?"
"爸留下的,我们一人一半。"程祥撒了谎。
其实这五万块,是他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来的。
唐建军的眼眶红了:"二弟...谢谢..."
离开时,程祥回头看了眼这个他叫了四十年"大哥"的人。
夕阳下,唐建军的背影有些佝偻,其实他才比程祥大两岁。
回到家,程祥把父亲的遗像擦干净,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爸,我会好好过日子。"他轻声说。
窗外,夕阳西下,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夏天,父亲背着他从玉米地里回家的傍晚。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读懂了父亲沉默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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