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建筑界的星月交辉

*本文为「世界博览」原创内容 *

西班牙建筑界的星月交辉

文｜王谦图｜王谦、dreamstime、视觉中国

米拉之家主厅

建筑大师高迪的作品，令无数游客赞叹不已。游客们或许不知道，天才高迪的背后还有才华横溢的助手，约瑟普·玛丽亚·朱约尔就在这些建筑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来到巴塞罗那，谁会错过安东尼·高迪的建筑：圣家族大教堂、米拉之家、巴特罗之家，古埃尔公园……参观过这些建筑的人大概都会感慨：一个人得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才能构想出这么多复杂奇特的建筑形式！的确，高迪是一个天才，但客观地说，这些建筑也并非百分之百归功于他。高迪的背后有众多才华横溢的助手，贝伦格尔、鲁比奥、苏格鲁耶等等，他们在高迪的指导下，发挥各自的才能，共同完成了这些伟大的作品，其中最为杰出的一位是约瑟普·玛丽亚·朱约尔。

朱约尔大约在1906年加入高迪的团队。这一年他27岁，刚刚从巴塞罗那建筑学院毕业，在校期间，他已经在一些著名建筑师手下实习，并完成了一些出色的作品。高迪当时54岁，是一个声名鹊起但也饱受争议的建筑师，完成了文森斯之家、古埃尔宫、卡尔维特之家等著名作品，古埃尔公园和圣家族大教堂也已经开工。年龄相差一倍的两个人一见如故。高迪是个很朴素的人，不喜欢夸夸其谈，尽管平时十分和善，但工作中并不好惹；而朱约尔低调谦逊，沉默寡言，在创作的时候自由任性，无拘无束，出色的色彩感和即兴创作的能力让高迪也自叹弗如。高迪知人善任，在工作中给予了朱约尔充分的信任和极大的自由度。

约瑟普·玛丽亚·朱约尔（1879— 1949）因在高迪手下完成的建筑与装饰作品而知名。近年来，随着学界对其创作的深入研究，越来越多的学者倾向于将他与高迪的关系界定为“合作者”而非单纯的 “助手”。朱约尔独立完成的代表作品包括位于巴塞罗那圣胡安·德斯皮的吉尔伯特之家与内格雷之家，位于塔拉戈纳维斯塔贝拉的圣心教堂等。其位置最为醒目的作品是位于巴塞罗那西班牙广场上巴洛克式的喷泉，该作品是为1929年的巴塞罗那世博会所设计，因其重要性，反而未能体现朱约尔一贯的个人风格。

从巴特罗之家到米拉之家

巴特罗之家主立面上的碎瓷拼贴

巴特罗之家是朱约尔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当时的高迪已经开始寻求风格的转变：他抛弃了早期对历史元素的引用和厚重的石雕工艺，转向了更流动自然的形式和轻盈有骨架感的结构。而这一转变正是从巴特罗之家开始的，高迪在此之前和之后的作品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风貌。有学者认为，正是朱约尔的个性与才华启发了高迪，坚定了高迪做出改变的信心。

朱约尔先是负责对二楼主厅的礼拜堂进行装饰，也参与了主厅里的那些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木门的设计，但他对于巴特罗之家最主要的贡献，是完成了主立面上的彩色瓷砖装饰。巴特罗之家的立面装饰采用了一种特殊的工艺，叫作Trencadís，可翻译为碎瓷拼贴。传统的马赛克，例如古罗马的地板，是由形状大小统一的小方块组成的。“碎瓷拼贴”工艺的不同之处在于，它通常使用回收来的或是刻意敲碎的瓷砖或瓷器碎片进行拼贴组合，碎片的形状是不规则的，甚至材料也不必统一，陶砖、玻璃、大理石碎块都可以打碎了拼在一起。

“碎瓷拼贴”是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建筑的典型装饰工艺，尤以高迪的作品为代表，而高迪作品中最精彩的“碎瓷拼贴”，都是由朱约尔完成的。朱约尔充分发挥了自己即兴创作的能力，强化了这种传统工艺的偶然性和随机性，不追求刻意设计的图案，而是将色彩鲜艳、图案精美的碎瓷片自由组合，形成五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的整体效果。当然这种做法也有高迪的授意。据说高迪在工厂里见到堆积如山的陶瓷碎片时，曾说：“得一把一把地粘上去，不然我们永远也完不成！”巴特罗之家的立面构图相对比较对称和静态，而流动闪烁的彩色瓷砖为立面增添了动感，看起来就像海浪一样起伏，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将其比喻为“暮色云朵在水面上的倒影”。

巴特罗之家完成后，朱约尔接着参与了米拉之家的设计，并在团队中承担了更重要的职责。在高迪中途前往马略卡岛监督帕尔马大教堂的改造工程时，朱约尔全权接管了米拉之家的项目。米拉之家的外立面是波浪形的石材，这为其赢得了“采石场”的戏称。除了石头，阳台上的黑色铸铁栏杆是立面上唯一的装饰元素。这些栏杆是由朱约尔独立设计完成的。栏杆由扭曲成藤蔓，叶片和花冠形状的铁片堆叠而成，也有人将其形容为坠毁的飞机残骸，虽然有些恐怖，但是与粗犷的立面风格十分相配。

米拉之家阳台上的黑色栏杆

朱约尔是工匠型的艺术家。他的创作过程不是将完整的想法记录在图纸上，再交给工人，而是常常在现场的制作过程中即兴创作。显然，像米拉之家的阳台栏杆这样杂乱无章、毫不重复的形式是无法通过图纸实现的，朱约尔全程都在负责制作栏杆的铁匠铺里现场指挥，有时甚至亲自上手操作。朱约尔同样负责了米拉之家主厅以及主人套房内的装饰，天花板上和门框边上的石膏浮雕均出自他之手，施工的方式也是一样，朱约尔现场在天花上画出纹路，工人依照图案抹上石膏塑形。

因为设计上意见相左，高迪与米拉之家的业主发生了一场严重的争吵，之后把收尾的工作完全扔给了朱约尔。朱约尔完成了屋顶露台部分的施工，并且设计了其中一组烟囱。将这一组烟囱和其他高迪设计的烟囱对比，我们可以看到两位建筑师设计语言的区别。

高迪有一句名言：“直线属于人类，而曲线属于上帝。”这句话让很多人以为高迪的形式语言是随意任性的。实际上并非如此。高迪是一个极具理性思维的建筑师，他关注建筑的结构形式和几何逻辑，在此之上才发展出生动的自然形态。例如米拉之家，屋顶看上去像山峦一样起起伏伏，但内部的结构是将大大小小的悬链型砖拱依次排列起来，才形成起伏的轮廓；地板纹理是精巧的密铺图形，由最小的直角三角形单元组合成方形，等边三角形，六边形，这种图案显示高迪受到西班牙南部的阿拉伯建筑的影响。

高迪设计的烟囱，强调有韵律感的几何形式，表面的色彩和材质比较单一，要么直接是灰泥，要么是均匀的白色碎瓷砖。而朱约尔的设计则不受任何规则的桎梏，显示出野性和蓬勃的生命力，而且对色彩的运用十分大胆。他设计的这一组烟囱，表面覆盖着杂乱的绿色酒瓶碎片，就像是未经修剪的杂草堆。这种毫无规律可循的形式，初看似乎无法理解，但是生动活泼、历久弥新，永远不会让人觉得乏味。

米拉之家烟囱

帕尔马大教堂改造

帕尔马大教堂的改造是高迪较少为人所知的作品。该项目的委托得益于马略卡的主教坎平斯的支持。1899年，坎平斯在巴塞罗那拜访了高迪，参观了施工中的圣家族大教堂。主教和高迪的观点一致，都希望让教堂重现哥特式的辉煌，于是决定将帕尔马大教堂的改造工程委托给高迪。

帕尔马大教堂

很多西班牙大教堂的正中间都设有唱诗班席，方形木箱般的围合体遮挡了教堂内部的视野。高迪的核心设计策略之一就是移除这一屏障，将唱诗班席分解，移到教堂的不同角落，让室内空间更明亮通透，让视觉重心聚焦到祭坛与主教宝座。这部分的工作在1904年6月至12月由助手鲁比奥负责完成。

自1908年起，工作的重点是祭坛区的装饰。这时朱约尔完成了米拉之家的工作，来到马略卡，在高迪的指导下，完成了主教宝座与周边墙面的陶瓷装饰壁画。色彩鲜艳的陶瓷片组合成的橄榄枝形成连续的六边形图案，六边形内部又被划分成六个三角形。每个三角形中镶嵌着徽章、星星，植物等不同的图案，整幅壁画色彩绚丽，洋溢着自由欢快的气息。

除了壁画，朱约尔还完成了教堂内的多处细部装饰设计。他放在唱诗班席座椅背后色彩鲜艳的油画激起了教堂委员会的强烈不满。1915年，坎平斯主教去世后，委员会随即终止了与高迪的合作，改造计划至此戛然而止。如今悬挂在讲坛上的精美华盖只是一个等比例的模型，正式的版本从未付诸实现。

朱约尔完成了帕尔马大教堂主教宝座与周边墙面的陶瓷装饰壁画。色彩鲜艳的陶瓷片组合成的橄榄枝形成连续的六边形图案，六边形内部又被划分成六个三角形。每个三角形中镶嵌着徽章、星星，植物等不同的图案，整幅壁画色彩绚丽，洋溢着自由欢快的气息。

古埃尔公园

古埃尔公园是朱约尔与高迪的最后一次合作，朱约尔设计了柱厅天花板上的圆形花饰。柱厅的功能是市场，高迪抽掉了其中四根柱子让内部空间更加开敞，柱子被拿掉的地方，对应天花板上的位置有4个大的圆形花饰，周边一共围绕着14个小花饰，这些圆形花饰均用碎瓷拼贴的工艺制作，使用的材料包括瓷砖、餐盘、玻璃瓶、镜子，甚至还有一个瓷娃娃的碎片。更让人惊叹的是柱厅屋顶上的蛇形长椅，座椅的轮廓由高迪勾勒，椅背上的装饰则由朱约尔设计。座椅上使用的瓷砖大部分是回收利用，小部分由朱约尔自己设计定制，定制的瓷砖上绘制了一些宗教相关的图案和一些谚语，显示了朱约尔和高迪一样虔诚的宗教信仰。古埃尔公园的圆形花饰和蛇形座椅是碎瓷拼贴工艺的代表作品，蛇形座椅更是整个公园的点睛之笔，游客们在这里俯瞰巴塞罗那，坐在长椅上拍照打卡，却很少有人知道朱约尔的名字。

古埃尔公园

高迪晚年全身心投入到圣家族大教堂的建造中，拒绝了所有其他项目的委托，朱约尔也开始了独立执业的生涯，两人珠联璧合的合作至此终结。从此以后，朱约尔再也没有这样耀眼的舞台来展示自己的才华。他独立设计的作品大多位于巴塞罗那的周边小镇和塔拉戈纳平原上的村庄，主要是一些小型住宅和小教堂。由于经费限制，这些作品大多非常朴素，但艺术价值一点也不逊色。朱约尔有很强的因陋就简的能力，无论在多么简陋的条件下，都用随手可得的材料将空间装点得非常华丽，他的创造力弥补了材料和资金上的短缺。

柱厅天花板上的圆形花饰

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和建筑师开始研究朱约尔的作品。朱约尔出色的色彩感，即兴创作的能力，与手工艺匠人紧密合作，不受系统制约、以点带面的创作方式，契合了当下建筑师的兴趣点，博伊加斯、科德克、伊纳斯、米拉莱斯等当代著名巴塞罗那建筑师都深受其作品和思想的影响，在某种程度上，朱约尔对当代巴塞罗那建筑的影响，可能比高迪更加深刻。

扫描二维码 ，订阅最新一期世界博览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