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广银
人生如书,每一步跋涉都是落笔,每一段经历皆为篇章。有人以才情作墨,在困顿中写就风骨;有人以热血为笔,在危难处刻下忠义;有人以理想为笺,在平凡里酿出醇香。书页或浓墨重彩,或素净淡雅,却都因步步用心,而字字动人、篇篇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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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时节读李商隐的诗,总觉得他的一生像一本被秋雨浸染的线装书。李商隐年少时随父漂泊浙东,江潮声里埋下“雏凤清于老凤声”的轻狂,那是书中墨色最亮的扉页;中年时陷于牛李党争,辗转于巴山楚水之间,夜雨打湿的不止有西窗烛火,更是纸页间层层晕开的愁绪。可如若翻到“春蚕到死丝方尽”那一页,便恍然彻悟:所有困顿,终成笔底的韧劲。他从得意到失意,从鲜衣怒马到中年沉郁,每一步都成了诗句的注脚,让《李商隐》这本书,泪痕斑驳却又风骨铮然。
如果说李商隐的书是浸着秋雨的愁与韧,那么颜真卿的人生,就是一卷以热血錾刻的碑帖。颜真卿早年以书法成名,笔力雄浑如松柏扎根,“颜体”初成时,字里行间皆是方正挺括的少年意气;安史之乱后,他抛笔执剑,在平原郡扛起讨逆大旗。一次次守城的呐喊、一场场血战的嘶鸣,都化作碑文中那力透纸背的顿挫。其兄长与侄子战死后,他悲痛万分,挥泪写下传世力作《祭侄文稿》,字里行间尽显墨迹苍茫、笔势跌宕,满纸皆是血泪迸发的悲怆与刚烈。晚年的颜真卿遭奸臣卢杞陷害,奉命劝降叛将李希烈,在面对种种威逼利诱的情况下,其刚正不阿的性格与权贵冲突,最终被李希烈部下勒杀在狱中。那从容赴死的气节,是这部书最后的一笔顿刻,他以生命为墨,写下“忠义”二字,让《颜真卿》这部碑帖,穿越千年风雨后,依旧凛凛生风、字字如铁,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与历史价值。
颜真卿的碑帖写尽忠义,尽显家国情怀,李白的人生之书,则是一卷笔墨纵横的山水长卷。二十五岁那年,年少气胜的李白怀着“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之情仗剑离蜀,开篇即风华绝代。长安市上“天子呼来不上船”,醉笔一挥满纸疏狂;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水气氤氲润透纸背。但他的书卷不仅有豪迈开阔的心境:“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也有被赦还后的奔放畅快:“轻舟已过万重山”。他的一生大起大落,得意时“纵酒狂歌,挥毫赋诗”;失意时“会须一饮三百杯”、“拔剑四顾心茫然”。每一步都融入山水,化作奇峰与激流,使得《李白》这部书,始终涌动着天地的浩荡气象与炽热心魂,任岁月流转亦不曾褪色,随世代相传更显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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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笔下的山水,尽是浪漫与壮丽;而苏轼的人生,却浸满了人间烟火气,宛如一本普通人的日常手札,平凡里藏着温暖,真实中透着鲜活。
他年少时登科,便有“胸中万卷,笔头千字”的才情,落笔皆是清挺小楷,意气风发。可一场乌台诗案,将他从云端拽入尘泥,从黄州到儋州,万里贬谪之路满是艰辛。但他从未被苦难击垮,反而将生活的苦涩,细细酿成了生命的醇酒。
在东坡躬耕,“夜阑风静縠纹平”之际,稻穗垂首的模样仿佛跃然纸上;在惠州尝荔,“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字句间,又沁出满纸清甜。他不写惊天动地的伟业,只书“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寻常,于逆境中尽显积极调适、从容自洽的姿态。这便是苏轼,他的人生如同一本书,纵使历经风雨,字里行间却始终熠熠生辉。
古人之书,写于竹简绢帛之上,藏于诗卷典籍之间;而今人之书,正在我们脚下的每一步中写成。时代更迭,书的载体从竹简变成芯片,从绢帛变为荧幕,但“人生步步皆是书”的真谛,从来未曾改变。
邓稼先的人生,就是一部写于戈壁风沙中的秘密卷帙。1958年,他毅然转身步入荒漠,那一步,便是这部巨著最沉厚的序章。二十八载,黄沙扑面,他的每一步跋涉、每一次验算,都如密码载入史册;1964年原子弹震响苍穹,空中那朵蘑菇云,成为书中最灼热的一枚印鉴。他从繁华走入荒芜,从青春走到暮年,将生命全然写入“许身国威”的誓言之中,让《邓稼先》这本书句句滚烫,字里行间皆是以身许国的赤胆忠诚。
与邓稼先的密卷同样深沉的,是袁隆平那部印在稻田里的农事札记。1960年,他在试验田中发现第一株天然杂交稻,俯身细察的刹那间,书写已然开始。六十余载寒暑更迭,他行走于田垄间,海南烈日下的汗滴、湖南稻浪中的脚印,皆成了这本书字行间弥散的稻香。“禾下乘凉梦”,不是缥缈的诗句,而是他以一生写就的理想。他的每一步,都是从实验室到田间、从青丝到白发的持续耕耘,让《袁隆平》这本书,散发出泥土的丰实与人间的温暖。
若说袁隆平的书浸透稻香,张桂梅的人生,则是一部写于滇西北山脊的劝学笔记。她早年漂泊至云南华坪时,亲眼目睹了女孩子的失学之痛,当她立于破旧校舍前的那一步,便是这本书的起笔。为筹集建校款,她四处奔走呼告。鞋底磨破、脸颊晒裂,是页脚最朴拙的批注;女子高中建成后,她每日五更唤学生起身,深夜仍持灯巡检,沙哑的嗓音、贴满膏药的双手,都化作字里行间永不熄灭的烛光。十多年来,她帮助两千多名女孩走出了大山,自己却积劳成疾,蜷居在讲台旁的藤椅中,仍旧不肯搁笔。那藤椅压出的凹痕,是书页里最深的印记。心里藏着“要让女孩们读书”的执念。《张桂梅》这本书,没有华丽辞藻,唯有山风般的坚韧与炬火似的热望,每一页都在书写“托举”,让希望沿崎岖山路向着光明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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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些照亮时代的名字,还有无数在科技领域默默跋涉的人。北斗团队数十年如一日校准星轨,华为工程师于封锁中执笔芯片破局。他们以代码为句、数据为段,将“突围”的信念写入卫星轨道与精密的芯片、电路之中,共同写就一部名为《中国科技人》的大书,锐意与坚韧就是其中最铿锵的修辞。
或许有人会笑问:平凡的人生何书可写?但不妨看一看我们身边的人:小区保洁阿姨的书,是写在晨光熹微的楼道里,每日拂晓沙沙的扫地声,如笔触纸端,她拭净每一处角落,收拢每一堆落叶,是将“认真”二字写得工整清白。外卖小哥的书,是穿梭于街巷绘制而成的地图诗。每一次准时送达,是推敲句读;风雨中的一句“祝您用餐愉快”,是温情的标点。他们用脚步编织出城市的血脉,也让“尽责”成为书中循环的韵律。
还有戍守边防的战士、播撒希望的乡村教师、急诊室里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医生……他们以脚步为笔、以抉择为墨,在各自的岗位上书写下对这个世界的热忱与担当。
人生这本书,未必需要惊天动地。李商隐的无题诗,苏轼的清欢词,皆是从平凡中淬炼出来的永恒。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题材的大小,而是书写者笔笔真诚、步步用心。
李白写“天生我材必有用”,苏轼写“也无风雨也无晴”,颜真卿写“忠义千秋”,邓稼先写“许身国威”,袁隆平写“天下饱暖”,张桂梅写“大山之灯”。而我们,又该怎样书写自己呢?
不必执念宏大叙事,只需落笔真实。学生的勤勉、工人的专注、教师的担当,医生的救死扶伤皆是书中不可或缺的段落。每一步的踏实前行都是墨痕;每一刻的热爱坚守皆成光芒。
人生从来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若无李商隐的夜雨羁旅,何来“共剪西窗”的深情?若无颜真卿的舍生取义,怎有“颜体”背后的忠魄?若无张桂梅的半生坚守,怎见大山的女孩梦圆星海?所有的经历,无论顺逆、无论平凡或非凡,都是书中自带光芒的章节。
仲秋的风再度拂过诗页,瞬间领悟到,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写书人。无需羡慕他人精彩的章节,只需尽心写好当下的每一行,晨光是你书的扉页,深夜灯火是你的墨;遇见的人化作插画,经历的事成为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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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们步步从容笔笔真挚,将人生这本书写得诚恳、炽热、从容。待岁月向晚时再回首,每一页都裹着光阴的回响;每一步足迹都藏着初心与年华的重量。
人生步步皆是书,一步踱出一行,一页辅展一程,字字句句都在书写世间独一无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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