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国际手语日，在上海，为什么学手语的人越来越多？

每年9月23日是国际手语日。

不了解手语的人可能以为打手语靠的是双手上下翻飞，其实除了手势的弧度、速度、力度，微妙的表情变化也可能改变要传达的意思。比如，手背贴在下巴上，微微抖动几下，是在说“等等”，可同样的姿势，如果是用力在下颌碰两下，那表达的就是“活该”了。

“用手语交流时，一定要注意手势的准确和表情的配合。说‘等等’时，要配合微笑和点头，说‘活该’就要带着生气的表情。”8月10日上午，由市残联和黄浦商业人才培训中心合作的“手语服务千人计划”社会2班正式开班，老师陈金娣边讲边示范，学员们尝试着用手势和表情来“说话”。日前，为期5周的课程已经顺利结业。

近年来，这样的“无声课堂”在上海越来越多。不仅医院、银行、法院、轨交、社区事务受理中心等窗口单位会经常组织员工学习手语，开设手语助残服务，很多市民也通过社会班、市民夜校或“手语微课堂”等平台，自发学习手语。

学手语，架起沟通的桥

自从2021年手语零基础培训班开设以来，报名一直都很火热。和往年一样，今年也设置了周六、日两个班，每班35名学员。“这次名额又是被‘秒杀’的。8月1日下午5点，市残联的公众号发布了报名通道，到晚上12点共有292人报名。”黄浦商业人才培训中心培训部主任李旭蕾说。

每次开班，李旭蕾都会对学员们说一句，“感谢大家用休息时间来学习手语，共同搭建起沟通的桥梁”。在她看来，手语是听障群体和外界建立联系最重要的方式之一，这么多人愿意投入精力来主动学习，值得鼓励。

8月10日上午，陈金娣在给大家上课（刘雪妍 摄）

社会班学员的招募，对年龄和职业都没有限制，班级里大中小学生、医护人员、公司职员、导游、服务员、街道干部、退休职工都有。大家报名的理由各有不同，参加过助残活动的大学生，想为志愿服务“多学一门技能”；全职妈妈想回家给孩子们教手语，让他们了解这种特别的语言；街道干部希望学会日常手语，更好为听障群体服务……

“听障人士虽然看起来和健全人没什么两样，但他们会因为沟通有碍感到孤独，他们的需求也容易被忽视。”陈金娣说，她在课堂经常告诉学员们，“要想真正和残疾人朋友交往，得真正贴近他们的生活”。

陈金娣的父母都是听障人士，她出生后就生活在“无声”家庭里。“我是听力残疾人的至亲，很懂他们的苦楚。他们最苦恼的就是出门办事，买米买布都需要我们兄弟姊妹跟着做翻译。”陈金娣说，自己小时候就决定，长大后要做听障朋友的“声音”，让他们不再害怕出门。

毕业后，陈金娣考取了手语翻译员资格证书，做翻译的同时也教授手语。“手语服务千人计划”开启后，她就一直担任专职讲师。在培训中，她和同事会给学员们教授日常生活中的通用手语，希望让大家能达到与听障朋友进行简单沟通的程度。

但这绝非易事。对于零基础学员来说，手语的学习难度不亚于学习一门外语，需要勤学苦练。“我从小就会打上海手语，但学通用手语时才发现，区别就跟普通话和上海话一样大，我用了三年才啃下来。”陈金娣说，值得欣慰的是，通过培训，有一部分市民朋友对手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持之以恒地学了下去。

本期学员陆文颖是从她姐夫口中得知这个课程的。她姐夫几年前跟陈金娣上完零基础班后，又报名了进阶班，还考出了相关证书。“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手语，感觉很有意思。”陆文颖从事旅游行业，会英语、日语和韩语等多门语言。在她看来，学习外语是为了工作，学手语则很纯粹，是一种爱和能量的传递。

一天的课程从早上9点持续到下午4点，内容满满当当。教室里，陈金娣教大家，“家”是掌心相触搭成的屋顶，“树”是双臂伸展的枝丫，而“爱”则是紧贴心口的手掌……几番试练，大家原本僵硬的手中，也慢慢流出了柔软的河流。陈金娣说：“其实在这里，没有什么学生和老师，我们都是搭桥的人。”

在窗口，提供更温暖的服务

“您好，我是接待法官，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您好，我想要起诉。有人借我的钱不还，我有起诉状、欠条和身份证。”……法院窗口，类似的对话经常发生，但如果当事人是听障人士，法官或干警能否与之沟通？

在上海，这个答案是肯定的。2020年底，上海法院系统启动手语培训项目，现在已经覆盖了全市各级法院。

今年5月，陈金娣在静安区人民法院为法院干警进行了系统的手语培训。她介绍，不同于社会班教学以生活化用词为主，他们为法院系统的培训配套了《司法系统手语学习资料》和《诉讼服务国家通用手语宣传手册》，前者发给每位参训干警，内容包括字母、数字、法律高频词汇和情景对话等，后者放置在诉讼服务大厅自助服务专区，供有需要的人士取阅。

“在刑事审判工作中，我接触过被告人是聋哑人士的案件。每次庭审进行手语翻译环节时，看着被告人通过手语翻译人员逐句转译艰难表达诉求，还是挺受触动的。”刑事审判庭法官助理包梦娜说，得知院里开设手语专项培训时，她第一时间就报名了。“看似简单的日常对话，转化为手语往往需要十余个连贯动作，这也让我深刻体会到听障朋友参与诉讼活动的不易。”

民事审判庭法官助理王信也表示，在课程结束后，要继续精进手语技能，在案件审理中为听障群体提供更精准、温暖的司法服务，切实保障他们的诉讼权益，让公平正义的实现“无声却有力”。

童凌（右）在台上比赛

几个月前，在上海市国家通用手语大赛决赛现场，记者认识了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审委会专职委员童凌。2021年，她和同事们就开始学习手语了，法院要求窗口法官都要会手语。在比赛过程中，她们的动作也确实流畅。

“人们因为纠纷走进法院，肯定都不开心，听障朋友们来了也有各种顾虑。”童凌说，如果会用他们的语言，就可以拉近大家的关系，让他们感到没有那么多隔阂，能更好地表达自己，感觉到放松和温暖。就像曼德拉那句话说的，“与人沟通，用他听得懂的语言，他会记在脑子里；但用他自己的语言，他会记在心里。”

指尖的温柔，让关心“听”得见

除了法律纠纷，对大多数听障人士来说，最关心的场景还有就医。由于讲不清自己的病情，又听不见医嘱，而看病涉及很多专业用语和细微感受，稍有差错就可能影响医生诊断的准确性。从问诊、检查、拿药到手术，处处困难重重。

2012年，东方医院开设了全国首个助聋门诊，如今，上海已经有数十家医院开出了助聋门诊，为听障人士提供细致服务。

陈金娣每周都会去华东医院的助聋门诊做志愿者，问起没有助聋门诊时，听障人士怎么看病，记者得到的回答很直接——他们尽量不看病。陈金娣说，他们大多处于“小病忍、大病扛”的状态，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去医院的。即使到了医院，也只能用纸、笔和医生交流，问诊很不方便。经常有听障人士告诉她，很恐惧看病，直到助聋门诊的出现，才放宽了心。

光华医院的导医梁文颖告诉记者，医院当时录用她，看中的就是手语能力。在她看来，用手语和患者交流，他们不会感到被歧视、被孤立、被忽略，也不会感到自己给别人、给社会添了麻烦。

多年来，为了让通用手语能在更多社会服务领域得到运用，上海推行了多项举措。2021年5月，全市范围内启动了手语微课堂项目，在商场、酒店等场所开展100个手语微课堂培训。当年9岁的方思尧获得了“通用手语阳光推广大使”聘书，成为当时年龄最小的“手语推广大使”。

如今，方思尧已经在恒洋外国语学校读初中了，去年她也参加了手语大赛决赛，还在赛场遇到了当年给自己拍照的听障摄影师朱德春。“那是我第一天当‘老师’，给同学们教手语，有些紧张。朱老师来拍照时，一直在用手语鼓励我。”方思尧说，当时她很庆幸学了这门语言，才能读懂那些善意。朱德春也一眼认出了这个小姑娘，她不仅长高了，手语也更好了，他继续鼓励她，“很厉害，要加油！”

朱德春和方思尧在交流

据统计，2023年在上海有约60万残疾人，其中约15%有着不同程度的听觉和语言障碍，他们的主要沟通方式就是手语。上海自推出手语培训项目以来，每年开展不低于800人次的手语培训，并带动更多的社会力量关注残疾人，关心支持残疾人更好地融入社会。

“今年除了两个社会普通班和一个社会提高班，我们还在银行同业公会、市救助站、华东医院、光华医院、龙华医院、黄浦区卫健委、南京路商圈、上实地铁、潼二居委会、东方航空等多家单位开了手语班，不少单位已经开课好几年了。”上海市黄浦商业人才培训中心校长昌虹说。

昌虹提到，与无障碍硬件设施相比，“软环境”提升效果的显现往往更漫长。以手语为例，想要流畅交流，学习成本并不低，但在法院、医院、柜台等窗口单位，此类软性服务的需求是非常具体的，“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对社会起到的是‘润滑剂’的作用，看似微小，实则不可或缺。”

原标题：《今天是国际手语日，在上海，为什么学手语的人越来越多？》

栏目主编：张骏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刘雪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