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练达即文章吗？

《红楼梦》中有这样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意思是对世事洞悉明了也是一门学问，对人情熟悉通达就能化作文章。世事洞明可能真的形成一门学问，但这种洞明并不一定真的秉公处事，有可能变得圆滑，有可能变得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分析人情世态，却并不真的去做一些事情。世事洞明，只能说经历的事情多了，人们会明白事情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处理，并不一定是一种学问，那么人情练达就是文章吗？

当然不一定。虽然社会是一个人情社会，人人都会讲人情关系，但这种人情关系并不是毫无功利目的的，有的负载纯粹的功利意义。人们讲人情，可以互相帮忙，可以互相办事，算是维系人情关系的一种利益运作，当然也可以通过人情关系给官员送礼，用钱财购买一些特权。官员可以通过人情关系，让自己的亲戚进入体制以内，哪怕成为临时工，也能分一杯羹。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官员，经历事情多了以后，就会弄得人情练达，却并不一定能写好文章，甚至他们根本不读文章，更不会写文章。作家经历丰富以后，可以把经历当成写作的素材，提炼整理之后，就可以写成文章，但这样的文章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和作家的才情有关系，和作家的文笔运用能力有关系，也和读者的接受能力有关系。作家并不能总是置身事外，不能总是做旁观者，更不能总是做看客。一个真正的作家，或者是有成就的文学家，应该是性情中人，最少蒙受世俗的污染。他一半生活在现实，一半生存在梦里，永远追求理想，才有写诗作文的渴望。他会保持一颗童心，甚至有儿童的心态，率真、坦诚。对他来说，爱、同情和怜悯是人性中闪光的金子，而圆滑、冷漠、无情则是他深恶痛绝的东西。他比平常人更敏感，更容易动情，有时候表现为神经质。为了表现爱、同情和怜悯，他会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情感、能力乃至生命。

作家是社会的良心，要能够深入社会生活，观察社会生活，得出自己真实的感悟，还要把这种感悟写出来，化作文字，力求避免太多的歧义。很多作家或诗人都追求一种童真童趣，有一种特殊的眼光，和普通人不一样，倘若他们和普通人一样观察生活，就会写出非常俗气的文字，是他们不能容忍的。他们不喜欢搞什么人情练达，尤其不太喜欢和官员交往，但古代的作家很多都是官员，而老百姓大多不读书、不识字。古代官员要在官场走动，不仅要给上级炭敬和冰敬，而且要在“三节两寿”的时候，给上级送礼。他们写的诗词只是体现个人的情绪，有时候还会歌功颂德，而真正体现民生疾苦的却不多。一些诗人或词人“为赋新词强说愁。”写了很多诗词，却只是体现个人的情绪冲动，没有什么社会意义，也就显得境界狭小了。而做了官员的诗人或词人会在官场上迎来送往，当然也会写一些个人小情绪，写一写歌功颂德的内容，当然也就成了体制内的作家，或者成了御用文人。很多作家不善于交往，甚至说话都有些拙嘴笨腮，有些木讷，但他们观察生活有一定的深度和广度，知道从哪些角度入手来写作，发前人所未发，明明白白，说实在话，就算是秉持了自己的良心。

鲁迅先生说的人情练达是“今天的天气，哈哈哈。”说了等于没说。说这样的话，可以不得罪任何人，起码可以保全自己。倘若作家实话实说，就被人看成不成熟，太冲动，太草率。倘若作家变得人情练达，圆滑事故，就被人说成是好人，但绝对不是一个好作家，写出来的文章也不会被人看好，因为没有什么独创性，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哈哈哈。”这一类的话，找不到问题所在。人情练达的人恰恰是圆滑世故的人，不一定写文章，有可能看不上写文章的作家，认为他们费脑力、费心力，写出来的文章不一定有什么用，还不如一心一意追求功名利禄来得实惠。《红楼梦》中人情练达的人是王熙凤，但王熙凤不会写文章。《水浒传》中人情练达的人是宋江，是一些朝中的奸臣，但他们却没有写出什么震慑千古的文章。人情练达之后，人就变得圆滑，不愿意写文章了，而愿意通过投机取巧的手段获得功名利禄，当然也就等于实现了人生的最高价值，却忘记了文章才是千古事。

功名利禄不一定能流传下去，而文章却可以流传上千年。作家写文章，要具备一定的独创性，才有存在的意义，倘若只是凭借权力系统的推动，凭借资本的鼓吹，就只能喧嚣一时，却不能永远流传下去。世事洞明之人，只能说是办事的能手，能够看清事情的走向，却不一定形成自己的学问。人情练达之人，只能善于交际，或者直接追求功名利禄，却不会写文章，或者写出文章之后被人说成平庸之作。人情练达之后，人就不屑于写文章了，或者认为写文章的人都比较幼稚，没有社会存在的价值。其实作家有作家的想法，要保持一颗童心，保持敏锐的感悟能力，才能感悟到别人没有感悟到的东西，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当然就具有一定的独创性，也有流传的价值。倘若人经常往来于亲戚朋友之间，往来于权贵之门，感觉春风得意，人情练达，如鱼得水，那么就会陶醉于这种状态，而不会有什么进取之心。因为他们认为所谓的进取就是为了获得功名利禄，写作也是为了功名利禄，倘若凭借人情关系已经获得了功名利禄，那么还写文章干什么？

曾经有一个大作家，旅游的时候去爬山，爬了一截就不爬了，看看半山腰的小草小花，等着别人从山顶下来，一块往下走，就算尽心了，写出来的文章颇具性灵。可是他写作成熟之后，倒卖古董，要卖书法作品，还写长篇小说，每年出一本，弄得非常烂俗，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人情练达了，写出来的作品反倒没意思了，还不如保持原来的性灵，写出自己独特而真实的感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