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版”权力的游戏，始于司马迁笔下291个字

2025年9月，作家王族的最新长篇历史小说《匈奴的干粮》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该书以司马迁《史记·匈奴列传》中关于头曼和冒顿单于的291个字创作完成，在史料基础上，作者对人物命运、族群时代等展开了文学想象，是一部具有冲击力的草原绝唱。

作家王族长期专注新疆、西域历史与游牧文明题材，其作品以冷峻的叙事、厚重的历史感著称。通过《匈奴的干粮》这部作品，他再次将游牧文明的历史细节转化为信仰、权力与生存的宏大隐喻，形成了其创作的核心竞争力。

由291个字展开文学想象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小说立足于这段记载，写出了自己心中的匈奴。故事从十六岁的少年头曼流落东胡开始，他在寻找充满权力象征意义的“金人”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自己肩负的使命——成为匈奴的单于。历经磨难之后，头曼回归部落，凭借金人的回归成为单于，并通过联姻团结呼衍氏、须卜氏等部落，对抗强大的东胡势力。在外部威胁与内部矛盾的夹击下，头曼必须平衡传统与变革，带领匈奴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世界中生存下去，并逐步形成了帝国的雏形。

然而，“首子”冒顿的出生，为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惑——他到底是阏氏带来的野种，还是奉神谕生下的权力继承人？在“尚杀首子”的古老习俗之下，头曼在犹豫纠结之中，对冒顿展开了他的谋杀计划，包括将其派往月氏充当质子，并不惜向月氏发动战争，以期实现他借刀杀子的目的，但最终均告失败。

在从未消失的死亡威胁之中，在命运的残酷拨弄之下，冒顿逐渐成年，并被锤炼出了坚韧的性格和顽强的意志。逃回匈奴之后，头曼从不间断的杀心令他产生了强烈的抗争精神。趁东胡攻打匈奴，头曼无暇顾及内政之时，冒顿以贵重的宝马和心爱的女人为代价，暗中培养出了一支忠诚、冷酷的鸣镝射手队伍，最终射杀了头曼，成为不可一世的匈奴单于。

小说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匈奴的信仰体系、风俗传统和部落纷争，尤其是“尚杀首子”的残酷风俗与权力斗争的复杂性。两代单于父子之间的微妙关系，他们对母亲和对感情的态度，为故事增添了人性的深度。

古史与新意的平衡

立足于司马迁的匈奴记载，作品找到自己的情节逻辑和叙事节奏，写出了自己心中的匈奴，并且把“我”隐在身后，通过头曼、冒顿的眼睛来看世界，用匈奴的思维和逻辑、继承制度和婚丧习俗来承载故事，令人信服地阐释了匈奴是如何从分散部落走向强大，具有较高的历史还原度和文化价值，为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匈奴人早期历史的窗口。

作家从史书熬炼出有温度的人物，匈奴的眼睛、心灵、习性，被刻画得活灵活现。包括对“金人”的崇拜、白狼白鹿的神话、梦境与神谕、穹庐与武器的异响，以及“毉”作为起承转合的神秘人物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将大量的超自然元素引入匈奴人的精神世界，不断影响着人物的决策和故事的走向。

吞人的飞沙、传说中的黑火，种种远古草原的奇异给作品增添了诗性和神秘。很多语句瞬间将人带到一种奇幻的场景之中，如，“那只狼从山冈上下来，奔跑时把草原上的草撞出黑色波浪”“草原上要发生重要的事情，风应该大起来，草应该舞蹈，黑暗应该淹没一切”，等等。狼对着月亮或苍穹的长嗥，除了写出了荒漠的气息，还刻画了狼的饥饿与疲惫，将匈奴人视狼为灵魂使者的细节铺排得缜密安详。

作品中还运用了大量的谚语与格言化的表达，使其中人物的对话带有格言般的智慧，符合游牧民族口传文学的传统。如，“握住径路刀的手，就握住了今生和来世。”“刀是匈奴的命，刀在人的命就在。”“把自己的心放到能长的地方，让心先长，别的就跟着长大了。”等等。对匈奴习俗与心理的融合也可谓驾轻就熟，如匈奴人对“金人”的敬畏、对“拔刀”禁忌的严格遵守、“尚杀首子”风俗带来的心理挣扎，都会通过人物的对话和内心活动自然流露出来。

作品还通过大量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比喻，借由少数民族的身体隐喻，成功塑造了单于在权力与亲情间挣扎的复杂形象。比如，以“胳膊/腿”隐喻挛鞮氏拥有呼衍氏、须卜氏和兰氏等黄金贵族部落的支持，以“唾沫”象征流言的侵扰等，展现了统治者决策背后的煎熬，凸显了权力维护与血缘伦理的冲突。

评论认为，这是一部匈奴版的《权力的游戏》，作品借神话与现实的交融，赋予历史以寓言色彩，并揭示了游牧政权部族联盟的脆弱性、民俗与自然的隐喻性，形成了西域历史的微观叙事。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