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的至亲盟友，收了“巨额回扣”？

一场由防洪工程腐败引发的菲律宾政治风暴，持续发酵。

当地时间9月17日，菲律宾众议院议长、总统马科斯的表弟马丁·罗穆亚尔德斯突然宣布辞职。他表示自己将“问心无愧”地卸任，以便新成立的调查机构“不受不当干扰地独立开展工作”。

防洪工程腐败丑闻爆发后，菲律宾街头反腐浪潮持续升温。9月21日，当地民众将在马尼拉和奎松市举行两场大规模游行。抗议者认为，这不仅是一起公共资金丑闻，更是对公众信任的背叛。

继菲律宾参议长埃斯库德罗因腐败丑闻9月8日遭罢免后，罗穆亚尔德斯此番辞职，被视为马科斯政府回应民间反腐呼声的又一个关键举措。

当地时间2025年7月28日，国会全体会议厅，菲律宾总统马科斯（中）在发表国情咨文（SONA）前，与埃斯库德罗（左）和罗穆亚尔德斯（右）站在一起。图/视觉中国

问题丛生

这场政治风暴的导火索，来自9月8日一场全国直播的参议院听证会。

菲律宾建筑商迪萨亚夫妇在会上指控，称他们被迫向多名国会议员和公共工程官员支付巨额“回扣”，才能获得利润丰厚的防洪工程合同。

在宣誓证词中，迪萨亚夫妇声称，至少有17名众议员曾要求他们缴纳回扣，比例高达项目总额的四分之一。其中一部分资金，流向了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等高级官员。

虽然当场未能提供确切金额、合同细节或直接证据，但迪萨亚夫妇强调掌握完整的行贿时间与地点记录，并愿在闭门听证会中继续做证，前提是获得人身保护。“我们还没有安全保障，所以很害怕。”迪萨亚说。

这一指控迅速引爆舆论，并直接导致公共工程和公路部长曼努埃尔·博诺安引咎辞职。菲律宾国会两院和马科斯政府随即分别展开调查。

与此同时，迪萨亚夫妇奢华的生活方式也成为焦点。他们曾在媒体采访中炫耀拥有数十辆欧美豪华轿车和SUV，进一步刺激了公众的愤怒情绪。

数据显示，自马科斯就任菲律宾第17任总统以来，菲律宾三年间已投入约5450亿比索（约合681亿元人民币）用于防洪工程。但近几个月来，暴雨和洪水屡屡造成灾难性破坏，不少城镇被淹，凸显防洪体系的严重漏洞。公共工程和公路部主导的大量工程被质疑为“幽灵项目”，涉嫌合同造假、预算虚报、进度延误，甚至出现“完工入账”却从未动工的案例。

面对质疑，罗穆亚尔德斯坚决否认。他在声明中称，这些指控是“谎言与恶意诽谤”，“旨在抹黑我的声誉，破坏国会的信誉”。他强调，如果有人以他的名义收受贿赂，那必然是在他毫不知情、未曾同意的情况下进行。

近几周，马科斯多次赴灾区实地查看防洪工程，发现问题丛生。在布拉干省巴利瓦格市，他甚至发现一座标注“完工”并已全额支付款项的防洪大坝，根本不存在。

马科斯痛斥腐败规模之大、惩治缺位之严重，“令人恐惧”，随后推出“向总统报告”网站，鼓励民众匿名举报工程腐败，短短数日便收到超过1.6万份投诉。

据统计，菲律宾平均每年遭遇约20次台风和风暴。今年7月以来，连续台风与季风暴雨引发特大洪灾，数百万人受灾，30多万人流离失所，大量基础设施与农田被毁。

菲律宾总统马科斯 资料图

至亲盟友

作为马科斯的表弟，罗穆亚尔德斯被视为执政联盟中马科斯家族在立法机构的核心代表与代理人。他不仅在家族政治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也被认为是总统在国会最倚重的盟友。

2022年7月，当选众议院议长后，罗穆亚尔德斯迅速成为马科斯政府与国会之间的主要“桥梁”。在他的推动下，总统的多项优先法案顺利过关，被视为政府的“立法发动机”。

然而，随着预算分配的博弈加剧，他的政治角色逐渐成为马科斯与杜特尔特两大家族角力的焦点。作为议长，他主导众议院多次削减或否决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掌管的机密基金申请，却快速批准了总统办公室的同类预算。这一做法，被外界解读为马科斯家族对杜特尔特家族的政治打压。

此举引发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的强烈不满。他公开指责罗穆亚尔德斯与左翼政党“合谋”剥夺其女儿的资源，痛批众议院是“全国最腐败的机构”，要求对其进行全面审计。

紧随其后，众议院又以程序理由罢免杜特尔特家族盟友、前总统兼议员格洛丽亚·马卡帕加尔·阿罗约的副议长职务，矛盾进一步公开化。

在罗穆亚尔德斯任期内，无论是追究杜特尔特“禁毒战争”的责任，还是推动副总统莎拉的弹劾案，罗穆亚尔德斯都扮演了关键角色。

但进入2025年，罗穆亚尔德斯本人也陷入旋涡。年初，因数十亿比索的公共工程预算分配问题，他遭到质疑。批评者指出，在2025年度预算中，教育、医疗等民生支出被大幅削减，而救济金与基建拨款却显著增加，被认为服务于“选举考量”与“弹劾政治”。

与此同时，更严重的指控接踵而至。部分防洪资金被指在2025年预算已获得批准后，再通过“国会插入”的方式追加，缺乏透明审议。罗穆亚尔德斯与多名议员因此被举报至监察员办公室，面临12项伪造立法文件罪和12项贪污罪，涉案金额高达2410亿比索（约合301亿元人民币）。

事实上，在建筑商迪萨亚夫妇公开揭露“防洪回扣”丑闻之前，众议院内部就已有领导层可能发生变动的风声。而这场丑闻，最终成为压倒罗穆亚尔德斯的最后一击。

菲律宾众议院议长罗穆亚尔德斯宣布辞职 资料图

“自我保护”

9月15日，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宣布启动全面调查，誓言要“揭露骗子的真面目，查清他们究竟盗走了多少钱”。他甚至直言：“如果我不是总统，我可能也会和他们（抗议者）一起走上街头。”

为回应公众质疑，马科斯成立了“基础设施独立委员会”，成员包括前最高法院法官安德烈斯·雷耶斯、前公共工程部长罗杰里奥·辛森、菲律宾最大的会计师事务所SGV合伙人罗萨娜·法贾多及碧瑶市市长本杰明·马加龙。

马科斯强调，包括自己的表弟、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在内，“没有人能够逃脱”这项针对过去十年防洪与基建项目的独立调查。当被问及如何确保亲属不会受到优待时，马科斯回应：“只有一种方法——他们不会被放过。”

马科斯做出此番表态的次日下午，因有“针对罗穆亚尔德斯的政变企图”消息传出，菲律宾众议院突然休会。据悉，有议员正谋划罢免罗穆亚尔德斯。当晚，罗穆亚尔德斯进入总统府马拉卡南宫与马科斯会面。总统府证实会谈消息，却拒绝透露细节。

不到24小时后，9月17日下午3时23分，罗穆亚尔德斯在众议院全体会议上宣布辞职：“我待得越久，这个负担就越沉重。对我、对众议院，对总统都是如此。经过深思熟虑，辞去众议院议长职务。”他特别强调，这是遵循总统“人人必须承担责任”的指示。由此，他成为菲律宾历史上第二位主动辞职的众议长。

菲律宾大学教授埃德森·塔皮亚认为，罗穆亚尔德斯此次辞职既是回应民意压力，也是“战略性的自我保护”，以免丑闻进一步拖累总统。

政治分析人士克莱夫·阿圭勒斯则指出，参众两院领导人因丑闻相继下台，反倒让马科斯在关键时刻重建了议会影响力。通过扶持新众议长福斯蒂诺·李，马科斯确保多数席位仍牢牢掌握在手中，即便任期进入后期，也可能进一步巩固党内权力。

记者：郑立颖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