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河渠志》开篇即载:“洪武元年,决曹州双河口,入鱼台。”这短短十余字的描述,拉开了明王朝与黄河长达二百七十余年纠缠不休的序幕。明大将徐达率军北征时,洪水泛滥,“开塌场口(鱼台)引河入泗以济运”,这种黄河之水横流以及新政权以水代兵的战略思维,预示着明朝与黄河的关系从面对自然的无力之“无拘束”,终将走向人为肆意妄为的“不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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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治理黄河的历程,是一部由堵决口、保漕运、护皇陵发展到保漕运、护皇陵为主线兼及减灾为民的政治斗争史。
历经战乱失修,元末明初的黄河,犹如脱缰野马,“元溃溢不时,至正中受害尤甚,济宁、曹、郓间,漂没千余里。”贾鲁治河,主流才南汇淮河入海。明初,黄河主流行水于元末故道,经开封、徐州,夺淮入海。此时的黄河在开封上下决溢频繁。朱元璋屡发民夫堵口,然多属应急,未遑大治。永乐九年(1141年)会通河开通,贯通京杭大运河,南北水运交通大动脉形成。自此,“治黄”的目的发生了根本性偏移:从避免生灵涂炭,转变为确保漕粮畅通。这一国策的锚定,使得一切治理举措都带上了功利色彩。
正统十三年(1448年)黄河在新乡八柳树决口,大水冲坏山东寿张沙湾堤,漕运受阻。工部侍郎王永和奉命治河,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此后,山东巡抚洪英、河南巡抚王暹、工部尚书石璞等都亲临治河,也均未成功。直到景泰年间,佥都御史徐有贞受命专治沙湾决河,疏堵结合,成功堵住决口,保障了漕运畅通。明英宗天顺年后,黄河屡屡在开封决口,洪水北冲山东张秋运河。直到孝宗弘治年间白昂、刘大夏相继治河,采取“南北分治,而东南则以疏为主”“浚旧河以杀上流之势,塞决河以防下流之患”的策略,修筑太行堤,迫使黄河主流南行,由亳州凤阳至清河口通淮河入海。其出发点仍是“北堤南分,以避漕险”。
明武宗正德年间,黄河主河道往北大迁徙,南河道泥沙沉淀淤塞。黄河又开始在黄陵冈一带决堤,河北、山东受灾严重。对明朝来说,黄陵冈是个敏感地区。于是,关于黄河南流还是北流,起了争议。工部侍郎兼佥都御史章拯提出治理黄河要确保明祖陵安全。此后,佥都御史戴时宗、朱裳都上书治河要首保皇陵。自此以后,保皇陵就成了治河者必须考虑的政治任务。
嘉靖年间,河决赵皮寨,运道受阻,刘天和疏浚河道、筑大堤,“运道复通,万艘毕达”。此后,黄河在曹县新集淤积,造成“河忽东忽西,糜有定向”。嘉靖四十四年七月,“河决沛县,上下二百余里运道俱淤,全河逆流。”朝廷命工部尚书朱衡兼理河漕,以佥都御史潘季驯总理河道。朱衡开凿新河,解决的是让皇陵避开洪水和漕运问题。明神宗时,潘季驯又两次总理河道,他积极探索黄河水文规律,系统提出并实践了“束水攻沙”的方略,通过高筑缕堤、遥堤,收紧河道,加大水流速度,利用水力自身冲刷淤泥,这样形成的黄河主河道一直维持了二百余年。黄河泥沙淤积的根源没解决,“束水攻沙”只能在一定条件下减缓黄河淤高的压力,一旦堤防失修或遭遇特大洪水,灾难便以更猛烈的形式报复。现实中,潘季驯技术上的“拘束”努力,还是被困在政治功利的“不拘束”框架内。特别是筑堤“束水”抬高了河床,开始威胁到朱氏祖陵。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五月,黄河在单县黄堌决口,分为两支。接替总理黄河河道的杨一魁开始“分黄导淮”,结果造成“运道阻塞”,“奔溃入淮,势及陵寝”,杨一魁因此被被贬谪为民!崇祯年间,因治河不力,先后有总理河务的李若星“修浚不力罢官”,刘荣嗣父子坐赃被弹劾死于狱中,朱光祚因建议苏嘴决口被逮捕死于狱中。
崇祯十五年(1642年),李自成起义军围困开封,掘堤淹城,守城官军也出城掘堤水淹起义军,滔天洪水最终吞没了开封古城,数十万百姓溺毙,造成了一场举世罕见的人为大悲剧。这一刻,黄河彻底从自然的“无拘束”,沦为了人类在绝望与疯狂中“不拘束”的武器。这条孕育了中华文明的母亲河,在王朝的暮年,以她歇斯底里式地怒吼,敲响了明朝最后的丧钟。
回看明朝黄河治理史,统治者也试图约束黄河,却因认知局限和功利导向而连连受重挫。明朝的灭亡非由黄河所致,但黄河的最终“不拘束”,却耗尽了明朝的气息。黄河的无常,照见的正是明王朝走向瓦解的宿命之路。(荣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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