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孙少安成了“好财主”，但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本文解读《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第四十四、四十五章。

孙少安的砖场重启后，近一年里纯收入达四万块钱。别忘了，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数据。

那位河南师傅本来不是打算返乡吗，少安用双倍工资留住了他，让他做了砖场“总工程师”，更将两名本地初中毕业生培养成技术骨干。

经历过上一次的教训，少安更懂得“人才”的重要了。

有意思的是，当年砖场失败时曾嘲弄少安、逼迫少安给他们开工资的本村人，见形势大好又纷纷求着来当临时工。

人就是这么现实。

对此秀莲强烈反对。因为她忘不了他们落难的时候，一些人嘲弄和逼迫他们开工资的情景。她宁愿多花钱雇外乡人，也不愿接纳这些“趋利避害”的乡亲。

但少安是“软心肠的人”，或者说，他一直是富有责任感的人。他深知村民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助，反复劝说秀莲让这些穷困的乡亲再来他这里干活，也让他人赚几个买化肥的钱。

秀莲终究是明事理的，拒绝接收临时工也只是赌口气，一说两说也就松了口。于是田四、田五等人重归砖场，又“唾沫星子乱溅，一哇声说了少安的好话”，反正说好说坏都不用本钱。

好处也是明显的：孙少安“好财主”的名声传遍双水村与东拉河一带，他也成了石圪节乡最有声望的“农民企业家”。

少安的成功，让父亲孙玉厚也成了石圪节集市上的“明星”。

他上集时，庄稼人会互相指认：“看，这就是孙少安他爸！”买肉时，摊主总会把最肥的刀口肉切给他。

提着肥肉走在街头，听着乡邻羡慕的议论，玉厚老汉“脸上平静如常，但内心却常常不由得感慨万端”。

他一辈子无数次走过这条土街，旧社会冬闲时给掌柜吆牲灵去山西，天不明就裹着破棉袄、冻着清鼻涕起身；后来卖南瓜、旱烟叶换盐和煤油时，从没人正眼瞧他；更难忘的是，当年公社批判少安扩大猪饲料地，他和小女儿立在街头为儿子担惊受怕……

所以，孙玉厚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今天这等荣耀！

这份荣耀里，藏着他对子女的骄傲：少安名声在外，最难的时期已过；少平当煤矿工人，虽苦且危险，但“人虽年轻，但处事老成”；兰香考上“中国的重要学堂”，甚至有人说她将来会“留洋”。

不过，大女儿兰花的困境仍让他“晚上熬煎得睡不着觉”。

“逛鬼”女婿王满银仍然常年在外逛荡，丢下母子三人受苦，外孙猫蛋、狗蛋虽懂事好学（猫蛋在石圪节初中回回考第一），但女儿毕竟太受苦了。可是他又没辙，离婚倒是一劳永逸，但在他的观念里，“好女不嫁二男”，离婚女人名声不好听，更怕委屈了两个外孙。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不管怎么样，总体上孙家是时来运转了。

随着家境好转，为父亲箍新窑成了少安多年心愿，并且要把新窑修成村里最好的。

在这一点上，他们兄弟俩的观点是一致的。正如少平说的，某种意义上，这是为孙家立一块“纪念碑”。

少平早攒够了修窑钱，去年先垫去救砖场的急；如今少安坚持“瞒着好强的弟弟，再添进双倍的钱”。

少安没空怎么办？卫红女婿金强任总指挥，作为村里年轻匠人中石活最好的人，又因是“妻子的大爹”的事，格外尽心。

这个时候，秀莲也临产了，少安让老祖母和父母暂搬来同住。大家可还记得，前些年住房困难，秀莲一心要分家，为此跟少安吵了不知多少回。但这次她很支持少安的决定，甚至跟老人提出又把家合在一块儿，不过被孙玉厚否决了。

路遥感慨，贫困时，这家人风雨同舟；日子稍有好转，便产生了矛盾，导致了分家的局面。而经过一次又一次生活风暴的冲刷，这个家又变得亲密无间了。

其实这也是一种普遍现象吧。

别看少安够忙了，他的事业却面临新的局面。

石圪节乡办砖瓦厂要对外承包了1这家砖场比他的大几倍，设备条件好，却因管理不善濒临倒闭。

少安心动了：“如果放开胆量把这个大型砖场承包了，往后的发展肯定要大得多！”随着现有砖场盈利，他的野心也在生长：“人就是这样，得一步，就想另一步！”

他甚至有了朦胧却强烈的冲动：“一辈子真正要在石圪节或者说原西县闹腾它一番世事哩！”

他和秀莲商量，秀莲从弊端反证后，两口子一致认为“冒险就冒险”。他们经过大风大浪，早已不怵挑战。

读到这里我认同了一句话：那些打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其实也就他们有这勇气，除了少安，根本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所以很顺利地签订了合同。

但是要管两个砖场，少安忙得过来吗？有办法：他把自己的砖场包给河南师傅，还答应等新窑建好后，让师傅家属住自己的窑洞，师傅也承诺帮他把乡砖厂搞起来。

就这样，孙少安“走马上任”当乡砖瓦厂厂长，在河南师傅帮助下大刀阔斧改造，生产很快步入正轨，“最保守的估计，这个砖瓦厂不出一个季度就要开始盈利”。

钱赚得多了，意气风发之下，难免会冒出些新的想法，少安并非圣贤，当然也会有些虚荣心；不过他倒不是想干些什么享乐主义的事情，而是搞起了“文化”。

数次在关键时刻帮助过少安的生意人朋友胡永合来访，提出了一个少安从未想到过的建议：一起投资拍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

这事听起来很是高大上。

少安虽觉得这事“云里雾里”，但“忘不了，在他最倒霉的关键时刻，正是这个人为他伸出了救援之手”，向来讲义气的他还是应承下来。

这份承诺里，藏着农民对“知遇之恩”的看重，也藏着对“出大名”的朴素向往。

我们也可以把这理解为少安的野心。毕竟，他曾经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学生。

胡永合随后去原西县找县委书记张有智汇报，却得知张有智已被免职——原西县工作长期落后，张有智“没有一点开拓精神”，甚至连“最起码的负责精神也没有”，整日琢磨吃滋补药、赴家宴，地委新书记呼正文上任后，第一个就免了他的职。

更讽刺的是，张有智的“病”竟是吃补药吃出来的：年轻中医误诊他“气虚”，开了人参、鹿茸等猛药，导致他喉咙胸腔沾满粘痰吐不出，知名老中医顾健翎先生回来后，只用两味普通药就治好了他，还点醒他：“黄莲治好病无功，人参吃死人无罪啊……”

经此一遭，张有智见了“人参”就像见了毒蛇，胡永合送他“人参蜂王浆”时，他慌忙摆手：“你拿走！赶快拿走！以后再不准搞这一套！”

而常务副县长马国雄则是另一副模样：穿西装、结领带，戴墨镜显“派头”，借洽谈“土特产销售中心”之机，要带家属坐县政府小车去省城逛；坦然收下胡永合的“人参蜂王浆”和“良友”烟，还抬举胡永合“能当文教局长”，甚至认同胡永合“共产党的官，给了谁，谁就能当”的观点……

从官场和企业界的状态，是不是颇能看出时代转型期的复杂生态？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