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溪的萤火虫

“吾乡山水真丹青，晴川无乃窃其灵。”明朝哲学家王阳明的笔下，浙江开化县是“天人合一、天人和谐”之地。

开化是个好地方！2024年8月上旬，我第一次来到开化县马金镇高合村，在“九山半水半分田”的青山绿水中，领略了这个生态环境优美处处充满生机的好地方之魅力。

模糊传说

清晨，我走进村中，蜿蜒的马金溪穿村而过。两岸青山连绵起伏，云雾在山腰缠绕，树林中鸟鸣婉转，草丛里虫叫嘶嘶，如入仙境。

山脚下的村舍皆为多层小楼，徽派建筑风格，错落有致，排列开来。房前，一泓沟渠时而显露，时而在青石板下无声流淌，定睛一看，一群小鱼儿个个如手指般大小，在清澈的水中自由穿梭。

渠边洗菜的大妈告诉我，这些街道下面是一条蜿蜒的暗渠，用青石板铺就，水流在街中潺潺流过，既灌溉农田，又为居民生活用水提供便利。有了这一渠活水，高合村仿佛一下子从画中“活”了起来，真正有了江南水乡的灵气。

马金溪的清晨

夜宿村舍，窗外是清新的风，耳边是潺潺的溪流声。

我自小在北方的河流边长大。夏日放学后，我在蛙鸣声中沿河而行，像一个巡逻的猎人，躲在岸边草丛洞穴中的螃蟹会毫无征兆地被我捕获，它们若藏匿在浅滩石头下，我也会一点点搬起水中的石头，露出缝隙，再张开小手，经验老到地展开地毯式搜捕。螃蟹此时极为灵敏，预感大事不妙仓皇逃窜，虽有浊水的掩护，但多逃不过被活捉的命运。

记忆里，家乡的萤火虫常沦为女孩儿们手中的玩物。我们用自制的小网捕了来，放进透明的瓶子里，不失为一个让对方心仪的礼物。它们在蚊帐里明灭，能助女主人做上一个好梦。

一晃四十多年，我走出农村，走进城市，萤火虫这个物种像在地球上突然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它的身影，它们在草丛中一明一灭上下飞舞的样子成为我童年里模糊的传说。

美丽邂逅

累了一天，枕着流水声，我竟然难以入眠，不得不爬将起来，沿溪而行。对，沿溪而行。溪水清澈，一道道人工堰坝蓄起一段段波澜不惊的湖面。两侧处，水流从堰顶泄下，发出哗哗的响声。往前走，水流小的地方则如泉水般跌落，叮咚作响。

河面上的风十分宜人。两岸高大的树木随风摇曳，夜已深，乘凉的人陆续散去。倒有一些热爱水产的农人，头顶一盏明灯，淌在溪水中饶有兴趣地捕鱼捞虾。溪流中，这些散落的灯光一闪一闪，像童年的萤火虫。

童年的岁月一幕幕袭来。夏夜燥热难耐，我们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跳到河中“洗澡”。现在，我知道那叫狗刨，是自创的游泳姿势。我们不比谁游得快，比谁扑腾的水花高，声响大，草丛里的青蛙估计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吧。

在江南水乡高合村的田野里，蟋蟀低吟，蛙鸣起伏。路灯下，飞蛾围着灯光盘旋飞舞。地里的玉米、大豆、芝麻正在生长，它们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散发着浓郁的独特的成熟气息。一只鸟儿突然扑棱着从庄稼地里飞了起来，吓得我一个激灵，许是我惊扰了它的美梦。

马金溪畔村落人家

溪流的远方，青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前方是一条高速公路，拖着灯光的汽车呼啸而去，进入隧洞，很快留下一片沉寂。

过了公路桥，是一大片种有枣树和梨树的开阔地。溪边没有了路灯，漆黑一片。溪水仍然发出欢快的笑声，空气里混合了熟悉的农村土地的味道，有发酵的农家肥，有生长的青草和稻田味道。夜空中，半个月亮挂在山间，繁星眨着眼睛，蟋蟀的浅唱时断时续。

那一刻，我真的回到了童年我的家乡。

萤火虫就是在那一刻闯进了我的世界，不，是我的视野！

一明一灭，在溪流中央盘旋。我以为花了眼。仔细看，的确是萤火虫。我的心仿佛要跳了出来，真的是萤火虫啊！在漆黑的夜里，它是唯一的光，忽明忽暗。待我渐渐适应了黑夜，萤火虫突然多了起来，一群一群地飞舞，一上一下闪闪发光。它们从溪中央向两边延伸，我真想抓住它们，奈何溪边是深沟和丛生的茂盛灌木，我没有胆量下去。

萤火虫仿佛没有看到我的存在，若无其事地飞舞着，一对对一团团，一个神奇的传说中的稀有生物，又像热烈的闪烁的跳跃的人间精灵。那一阵儿，我忘记了要用手机拍摄它们，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它们，在这漆黑的夜里与它们对话，听它们诉说溪流边远去的故事。

精灵敏感

萤火虫，

夜夜红，

飞到天上捉蚜虫，

飞到地上捉绿葱。

萤火虫是童谣里的益虫。故乡的童年，我们只知道玩耍，向大自然理所当然地索取，不知道如何去保护萤火虫。

著名生物科普作家贾祖璋在其作品《萤火虫》中介绍，全世界所产能够发光的荧有两千种。荧有雌雄，结婚以后，雄的完成交配后随即死去，雌荧的责任是繁衍后代，她们在水边的杂草根际产生微细的球形黄白色卵三四百粒后也随即死去。经过二十七八天，卵孵化为幼虫。它们白天隐伏于泥土下，夜间出来觅食，靠捕食底栖动物如淡水螺类为生。

它为何会发光？科学的解释说是在成虫的尾端腹面，有一层淡黄色透明质硬的薄膜，正面排列着整齐的细胞，细胞里有叫作“萤火体”的黄色细粒，遇到氧气就起化学作用而发光。荧光不含热线和紫外线，所以只有光没有热，是一种理想的照明用光。

萤火虫对水质的要求非常高。据央视网报道，在这个夏天，长江流域消失多年的萤火虫又回来了，这唤醒了很多人儿时的记忆。

水栖萤火虫是一种对水质极为敏感的生物，它们的幼虫只能生活在最洁净的Ⅰ类水中。水栖萤火虫一年孕育一代，幼虫在水中需要生活十个多月，对水污染非常敏感，尤其是农药。每年5至6月，成虫羽化，在栖息地进行闪光求偶，雌萤则在水边的水草或者苔藓上产卵。

萤火虫的整个生命周期都离不开良好的水生态环境。

在家乡看不到萤火虫，答案很简单，河流水质遭到了破坏。20世纪90年代，河流上游小化工厂污水直排，家乡的小河面目全非鱼虾绝迹。这些年化工厂虽然关闭，但河流生态修复极为缓慢，离Ⅰ类水质差得很远，自然见不到萤火虫的回归。

听报道说，在湖北省鄂州市梁子湖区太和镇吴伯昊村，建立了全省第一个萤火虫保护基地，山村里孵育出上百万只萤火虫，成为当地撬动乡村振兴的重要支点。

作为钱塘江的源头，开化县用实际行动践行并回答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严格落实生态环境保护措施，马金溪出境水Ⅱ类水质以上占比达99.7%，水生生物从上世纪末的30多种增加到74种。

马金溪的萤火虫是有福气的，它一直生活在越来越好的生态环境中。随着中国南水北调集团开发建设的开化水库发挥作用，防洪抗旱和改善流域生态环境的综合功能进一步显现，已经成为生态价值转化的实施路径之一，为“百里金溪画廊”注入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溪边重逢

2025年8月21日，我又回到了阔别一年的马金镇高合村。

仿佛是一场宏大的叙事约定，我邀请几个好朋友一起在漆黑的田野中在清澈的溪水中在夏夜的微风中在星星的闪烁中观赏萤火虫。我信誓旦旦，“去年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它们。”

在失望与希望的交锋中，我们与萤火虫重逢了。

童话是什么？在汉唐香府民宿经营户陆永芝的描述中，那是她和爱人第一次走进马金溪。一个夏夜，她们在溪边刚一下车，数百只萤火虫将她们团团包围，一明一灭一上一下地飞舞着，像是诚挚的欢迎真挚的祝福，又像是默默的祈祷。

有童话里的萤火虫指引，夫妇二人遂决定在马金溪边扎根创业，踏上了民宿经营发展之路。

在与萤火虫重逢的那一刻，我的童话具象为童年那条河流，具象为河流边田地间日夜辛苦劳作的母亲，具象为踮着一双小脚奔波操劳的奶奶，她们虽然已经离开我多年，却像萤火虫一样，还是那样热情地把我迎进屋，嘘寒问暖，几多挂念，为我生火做饭。

如萤火虫般，她们在无数的黑夜中给了我一束光，用无边无际的爱包围并赠予了我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作者：许安强

来源：中国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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