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吒、杨戬和孙悟空的形象说起

神话传说中有哪咤、杨戬和孙悟空的形象，神魔小说中也经常出现他们的形象。从他们的形象说起，似乎可以看到神灵谱系的秘密，也可以看到人间的统治秩序。

哪吒的母亲怀胎好长时间才生下他，而他降生的时候完全是一个肉球，他的父亲李靖用剑劈开肉球，哪咤才从肉球中诞生。按照传统的说法，这种降生方法有一种不祥的意思，很可能会妨父母。哪咤顽劣成性，拜太乙真人为师，到河边洗澡，误打死巡海夜叉，和龙王结了仇，最终在龙王的逼迫下，李靖用道德来约束哪咤，甚至逼迫他，导致哪咤自杀。哪吒死后，太乙真人用莲花做了他的身体，把他的灵魂注入莲花身体，让他再生。他到陈塘关找龙王复仇，还打败了李靖，最终阐教上仙之首燃灯道人赠给李靖宝塔，又称“三十三天黄金宝塔”，托在手心里，可以降服哪吒，避免被哪吒复仇。后来哪吒和李靖都帮助姜子牙去战斗，打败商纣王，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封神榜中有名号，位列仙班。哪咤从顽劣不懂道德，闯下祸端，到后来寻父复仇，怎么说都是以下犯上的逆子，是被传统道德抛弃的人物，也是被鞭挞的人物。可是他处在社会底层，早已经失去了话语权，这种强烈的反抗精神正是底层劳动人民喜欢的。哪咤不仅打败了以龙王为代表的邪恶势力，而且打破了父权制，实现了个性自由，却最终不得不遵从父亲，不得不和父亲一起回归体制以内，算是进入了仙人的体系。仙人的体系是按照人间官僚体系来设计的，有官职大小之分，也有能力大小之分。各位先人分别掌管一些事情，当然也可以在里面寻一些人情来做。哪咤从反叛整个体制，反叛父权制。到回归体制，成为体制内的大神，已经实现了归真的说法。

如果说哪咤出生并不顺利，生下来就不被父亲看好，那么杨戬就算是人和仙结合生下的孩子，仍然不被神仙体系接纳。杨戬的母亲是玉皇大帝的妹妹云华天女，思凡下界，和民间的杨天佑结合，后来生下了杨戬。玉皇大帝知道之后，把云华天女镇压在桃山，让她失去了自由。杨戬出生之后，拜师玉鼎真人，学会了法术，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非常厉害。他长大后敢于挑战天庭的秩序，斧劈桃山，救出被镇压的母亲，算是实现了孝道。但杨戬又很快回归体制以内，听从玉皇大帝的支配。他从来不上朝，对于天庭“听调不听宣”，有梅山兄弟和草头神为伴，斩妖除魔，杀伐四方。后来杨戬的妹妹又思凡下界。同样的故事在杨戬的外甥沉香身上又演了一遍，说的是杨戬的妹妹三圣母私自下界，和民间的书生刘彦昌结婚，生下了沉香。杨戬知道以后，把三圣母压在华山之下，沉香长大以后找到宝莲灯，劈山救母。民间传说就是这样，不管是杨戬还是沉香，这样的故事如出一辙。杨戬救出母亲之后，实现了人间的孝道，但还是要回归仙界，成了体制内的仙人。杨戬跟随姜子牙出征，多次打败纣王的军队，位列封神榜。在《西游记》中，杨戬曾经和孙悟空大战，借助太上老君的金刚镯，活捉了孙悟空，立下了奇功。

孙悟空的出生根本就没有根底，不是人生的，也不是人和仙结合之后生的，而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简直就是桀骜不驯的散仙，到龙宫借宝，大闹龙宫，大闹地府，大闹天宫，直到被压在五行山下，才开始悔改。他跟着唐僧取经，等于皈依了佛门，就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了，见到厉害的妖怪就要求助仙佛，不然自己战胜不了。孙悟空从桀骜不驯到皈依佛门，有着一定的心路历程，当然是不断挑战现有秩序，不但被现有秩序打压，最终被强制惩罚，才回归了体制以内。孙悟空自称齐天大圣，和天庭有过几次交战，打败了十万天兵天将，挑战秩序成功，还让天庭承认他齐天大圣的名号。只是他闹的事情太大，最终挑战了整个天庭的秩序，以至于西方的佛祖出面，采用佛法镇压了他这个大魔头。在挑战之后，孙悟空被镇压了，就像人间的犯罪分子被关进牢房，痛定思痛之后才可以重新做人。虽然仙界秩序并非十分完备，有很多人情关系，甚至可以循私情，但并不允许某个仙人来挑战，尤其是没有仙界根底的孙悟空来挑战。凭借法力来挑战，当然可以取得一时的胜利，但仙界体制已经固若金汤，并不允许一个法力高强的魔头来完全摧毁。仙界和佛界已经勾连一气，形成了一个统一的仙佛体系，就好像国与国之间的结盟一样，一个国家受到打击，结盟的另一个国家就会出手相助。

不管是哪咤、杨戬，还是孙悟空，都有过挑战仙界秩序的行为。他们的这种挑战可以看成是一种青春期的叛逆行为，也可以看成是反对父权制的行为，可以看成是成就孝道的行为，也可以看成是维护仙人结合的合理性以及婚姻自由和理性的行为，可以看成个性解放的行为，也可以看成强者为尊、行使丛林法则的行为。在挑战过程中，他们都显得法力高强，怒气冲冲，甚至打遍仙界无敌手，而一旦被收编，进入体制内，就似乎变得温文尔雅、和和气气，甚至变得非常可爱，变得一本正经，也就失掉了很多强大的法力。尤其是孙悟空，在取经路上，有一点法力的妖精就能战胜他，而他大闹天宫时期的法力似乎已经失去了，只能求助仙佛来战胜困难。他们最终活成了自己厌恶的样子，也活成了自己曾经的对手。他们以前挑战现有秩序的时候，算是能人，是自由职业者，有着很大的本领，而一旦被收编，就会成为体制内的干部，甚至整天在天上歇着就能接受人间的供奉，能享受到仙家的优待。在如此悠游卒岁的生活中，他们的怒气就会消失不见，而他们的法力似乎也减弱了不少。体制内是可以养人的，但也可以消磨很多时光，消磨能人身上的能力，最终把能人变成凡人，把具有强大法力的仙人变成法力不高的仙人。创业者没有在体制以内，很容易全力以赴，披荆斩棘，具有很强大的能力。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一旦后退就有可能赔个底儿掉。而体制内的人却并不用全力以赴，不用披荆斩棘，只需要按时上下班就可以，甚至很多工作可以推到明天去做，照样可以每月领工资，就没必要拼命工作了。

从哪吒、杨戬和孙悟空的身上，人们可以看到创业者和体制内的工作者之间的区别，可以看到体制对能人的消磨，当然也可以看到体制必须要进行彻底改革的迫切性，不然能人都变成了普通人，体制还是固若金汤，那么发展就成为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