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秋后爽

（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孔保军

秋风起了，先是悄悄地来，像极了一个蹑手蹑脚的夜行人，只在树梢上轻轻一掠，便又隐去了。待到人们觉察时，已经大模大样地在街巷间游荡，将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

这风着实爽利。穿过行人的衬衫，钻入毛孔，竟将积攒了一夏的浊气尽数排出。阳台上，眼见对面楼顶的红旗猎猎作响，忽而向东，忽而向西，颇是欢快。树叶也飒飒地应和着，那声音清脆，不似夏日里那种沉闷的摩擦。树叶们大约也欢喜，尽管不知何时便要凋零，此刻却舞得格外起劲。

街上的行人显然感受到了这变化。女人将披散的头发挽起，男人把卷起的袖子放下，皆知晓这风已带了些许凉意。小贩的叫卖声清亮了许多，不再被热气蒸得模糊不清。一个卖糖葫芦的老者推着车走过，红艳艳的山楂串在风中微微晃动，比往常更显晶莹。

推门下楼，风立刻迎面扑来。这风不似春风那般撩人，也不似夏风那般黏腻，更不似冬风那般刺骨。它是爽利的，干净的，还带着几分豁达。它吹过耳际，仿佛在低语：看哪，一个夏天又要过去了。

公园里的景象也变了。那些夏日里蔫头耷脑的草，此刻竟挺直了腰杆，在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孩童追逐着跑来，手里牵着风筝，那风筝在蓝天中越飞越高，孩子们的笑声也越传越远。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先生，膝上摊着一本书，风吹动书页，他便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眼睛却始终未离开文字。偶尔一片树叶飘落在书页间，他便拈起来，端详片刻叶脉的纹路，又任风将其带走。

信步来到一棵老槐树下，树荫已不如夏日那般浓密，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来时，这些光斑便跳动起来，如同水面的波纹。槐树的果实已经成形，一串串地挂在枝头，随风摇摆，偶尔有一颗掉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这秋风似乎有一种魔力，它能将人心中郁积的闷气也一并吹散。回想起夏日里那些因炎热而生的烦躁，那些因潮湿而起的倦怠，此刻都被这风吹得无影无踪。胸腔里仿佛被灌入了一缕清风，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

菜市场里，秋菜已经上市。白菜青翠，萝卜水灵，南瓜金黄，皆带着泥土的气息，排列得整整齐齐。买主们精挑细选，商贩们高声吆喝，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风穿过市场，混合了蔬菜的清香、活鱼的腥气、烤红薯的甜腻——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反而显得真实而鲜活。

傍晚时分，风渐渐小了。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上镀了一层金边。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声，悠长而有节奏，与风声应和着。几个放学归来的学生骑着自行车，校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扬起的帆。

夜幕降临后，风又起了。这次它带着些许凉意，从窗缝中钻进来，轻抚着人的面颊。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树叶的沙沙声，竟觉得这声音比任何催眠曲都来得有效。偶尔一阵稍强的风过，便有几片早衰的叶子扑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随后又归于平静。

半夜醒来，风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万籁俱寂，连秋虫也噤了声。这静谧中，仿佛能听见大地在呼吸——缓慢，深沉，平稳。

翌日清晨，风又来了。这次带着湿润的气息，原来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路面上的水洼映着蓝天，被风一吹，便皱起细细的波纹。空气格外清新，每吸一口都像是饮了一杯冰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肺里。

公园的长椅上沾着水珠，几个晨练的老人用毛巾擦拭干净，才坐下休息。他们的白发在风中飘动，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笑意。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草地上，专注地看着什么。走近才发现，她在观察一片沾满水珠的蜘蛛网。那网在风中颤动，水珠滚动着，却不破裂，阳光一照，便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小女孩看得入神……

秋风，不仅吹走了夏日的余热，也吹散了人心中的阴霾。让人想起那些简单而美好的事物——一片飘落的黄叶，一串晶莹的水珠，一个专注的侧脸。它不温柔，却足够坦率；不热烈，却足够真诚。它告诉我们，季节更替本是自然之理，无需伤春悲秋，只需敞开胸怀，去迎接每一缕风的到来。

午后，窗外的风时而强，时而弱，将桌上的纸张吹得微微掀起。不用去关窗，任由它来去自如。忽然一阵强风灌入，将一张未压好的纸吹到了地上。我弯腰拾起，发现是去年此时写的一篇随笔，内容竟也是关于秋风的。读罢不禁失笑——年复一年，秋风依旧，而人却总能为它的到来找到新的欢喜。

傍晚散步时，邻居家的孩子正在小区里放一只新做的纸鸢。那纸鸢做工粗糙，在风中飞得歪歪斜斜，孩子却兴奋得又叫又跳。他的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眼中满是温柔。风将孩子的笑声传得很远，也将母亲的发丝吹得纷飞。

夜里，风又停了。我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明白为何这秋风格外爽利——它不携带任何承诺，也不附加任何条件，只是纯粹地来，纯粹地去。它不似春风的许诺，不似夏风的馈赠，不似冬风的宣告。它就是它自己，干净利落，豁达通透。

秋后风最爽。它从不多言，只是掠过枝头、拂过衣角，而后悄然离去——人心若也能这般通透，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