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论语》笔记之二十一

（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李文海

（一）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孔子说：“只传述旧的文化典籍而不创作新的，相信而且喜爱古代文化，我把自己比作老彭。”

这话体现了孔子对古典文化的尊崇和谦逊的治学态度，也是对自己治学方式的描述。

《集注》曰：“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盖不惟不敢当作者之圣，而亦不敢显然自附于古之贤人，盖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辞谦也。然当是时，作者略备，夫子盖集群贤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此条注释说得已很清楚，不赘。仅有两点强调，第一，孔子并不是述而不作，其作自在述中，其述“功倍于作矣”。第二，“德愈盛而心愈下”，圣人气象。

关于“老彭”，多数解释认为“老彭”指彭祖。据史载，他是颛顼之孙陆终氏的后裔，封于彭城，寿达八百岁，仕虞、夏、商三代。彭祖是有名的贤大夫，他自少爱恬静养生，观览古书，好述古事。夫子以老彭自比，表示了对彭祖的尊敬和亲近。

（二）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这是孔子很经典的一段话，两个成语生其间矣。把所见所闻所学，潜心思考，存之于心，这叫默而识之。从而，于己做到学而不厌，对人做到诲人不倦。这三个方面做到了，一定是圣贤之人。孔子说，这三个方面我做到了哪些呢？

其实这三个方面，夫子已经做得很好了，还如此自谦，很值得我们学习。朱熹对此章注曰：“何有于我，言何者能有于我也。三者已非圣人之极至，而犹不敢当，则谦而又谦之辞也。”

此章所言，乃治学之大道，亦为师者之典范。默然而识之，讲的是不事张扬，谦虚谨慎，以养深沉之德；学而不厌，讲的是持之以衡，学无止境，以积跬步于千里，以汇细流成江河；诲人不倦，关键在于不倦，乐此不疲，循循善诱，传道解疑释惑，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这是一种多么高尚的情怀啊。

夫子的话已融为我们息息相承的传统理念，成为一笔做人、治学的宝贵精神财富，一种道德标准和追求的方向。这三句话相辅相成，密不可分，我辈当时刻念之践之。

（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孔子说：“品德不去修养，学问不去认真的研讨，听到了道义不能去做，对缺点和错误不能马上改正，这都是我所忧虑的。”

尹氏注曰：“德必修而后成，学必讲而后明，见善能徙，改过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苟未能之，圣人犹忧，况学者乎？”

圣人之所忧，人生之所要。修德、习学、徙善、改过，此四件事是一个君子的毕生功课。人生而直，但德靠修，不修难以成德。一个人品德高尚不是先天具之，而是靠后天修之，是自我修行的结果。学问是不断地学习、积累而成，像登山一样，只有在崎岖的小路上不断攀登，才能不断完善和提高自己，才能到达光辉的顶点，舍此，别无他途。平时见义，一定要努力地追求，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其实，仁就在身边和眼前，从小事做起，从当下做起，善莫大焉。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要立即改正，不能有丝毫的犹豫不决。虽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仍不失君子之风。孔子称赞颜回：“不迁怒，不贰过。”不贰过，也就是有错即改，同样的错误不犯二次。

孔子讲的是永恒的真理，做人做事做官都是这个理儿。夫子提醒我们无论在什么年代，人们都应当追求道德的提升和知识的增长，都应当徙义行善，勇于改正错误。惟如此，社会和个人才能不断进步。

（四）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燕居，指闲暇时在家安居。

申申，容貌舒展安详的样子。

夭夭，指和悦愉快的神色。阮籍诗云：“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此章可以看出，孔子在家闲居时，仪态温和而舒畅。夫子是很放松的，衣冠整齐，容貌舒展安详，脸色显出和悦轻松。看来圣人深知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之妙用，劳逸张弛自有度，既不放浪形骸，也不刻意呆板，很自然，很轻松，品德高尚之人处处见品德高尚之风。

一是“申申”，二是“夭夭”，非此四字，不能表现孔子燕居之态。程子曰：“此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申申’字说不尽，故更著‘夭夭’字。今人燕居之时，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著此四字不得，怠惰放肆时亦著此四字不得。惟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

（五）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孔子说：“我很衰老了啊，好久好久我再没梦见周公了。”

这是孔子年轻时就立志欲行周公之道，然壮志未酬，到晚年发出的感叹。

周公就是人们常常提起的周公旦姬昌，“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传说他是西周政治礼乐典章制度的制定者，他辅佐周成王，安天下，有政德，是孔子崇尚的先圣。孔子一生所为之的“克己复礼”，就是恢复西周时期的礼仪政治。

孔子盛年时，常常梦见自己在行周公之道，也常常梦见周公。也许他周游列国十四年，是梦见周公最多的时候。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夫子处处碰壁，如今又回到了鲁国，感觉自己已经老了。生老病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圣人亦不例外。《集注》认为，孔子感叹自己的衰老，并非“克己复礼”的初心有变，而是“及其老也，则志虑衰而不可以有为矣。盖存道者心，无老少之异；而行道者身，老则衰也。”

（六）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孔子说：“目标在‘道’，根据在‘德’，依靠在‘仁’，而游憩于‘艺’之中。”老夫子的一个“游”字，尽现轻松自在，乐在其中之意。

艺指“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是孔子教学的内容。何为“游于艺”，《礼记·学记》曾说：“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

此章提出了道、德、仁、艺，并讲述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强调了道、德、仁对于艺的重要性和它们之间的先后顺序。不注重内在品德的修养，就失去了方向和动力；不重视学习技艺，就难以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对此，注家甚多，但我感觉比较起来还是朱熹的的注释最耐寻味。

朱子曰：“此章言人之为学当如是也。盖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学者于此，有以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焉，则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无少间隙，而涵养从容，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

立志于道，依据于德，凭借于仁，这些都是内在的根本要求，当然马虎不得。至于“六艺”这些东西，也不能小觑，它们也都包含着天理道义，游刃有余，乐在其中。它们也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一定要认真品味其中蕴含的道理，来收敛自己的身心，调养自己的性情，通过这些来完善自己的品德，像这样本末兼备，内外并修，不知不觉就会达到圣人的境界了。

（七）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这话体现了孔子有教无类的思想，“只要愿意亲自送上十条干肉作为拜师礼的人，我从来没有不教诲的。”

有人说，孔子教学生也是收学费的，其实这样理解并不完全对。古时拜师也是有礼数的，束脩就是十条干肉，是薄礼。孔子看重的并不是十条干肉，而是由此象征着的学生对老师的尊敬和求学的诚意。孔子认为，只要学生带着这份诚意来求学，他就愿意给予教诲。教育不应该受到社会地位和财富等条件的限制。孔门弟子三千，其中有贫有富，贫者如颜回之类，富者如子贡之辈，夫子都一视同仁，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孔子见之以细，而观化远也，他很重视眼下的行为带来的社会效果。他批评过子贡的“高尚”，救赎鲁国在外沦为奴隶的人而不依法去国库报销；孔子叹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后，鲁奴无人赎矣！”为什么呢？因为社会达不到子贡的道德水准。孔子表扬过子路的“爱财”，拯溺者拜之以牛，子路接受了，他理直气壮地把牛牵了回来。孔子喜曰：“鲁人必拯溺者矣！”事情的本身也许不大，但由此而形成的社会风气的事大。我同意这样的观点：如果孔子开门办学，连十条干肉的薄礼都不收，看起来是很高尚，可教书育人的先生靠什么养活自己呢？此风如果流传，那后世还会有人甘心收徒吗？这种所谓的高尚，对社会是有好处还是没有好处？

至于那些靠教育大发横财者，不在此讨论之列。

也有一说，与传统的注解大相径庭。认为“束脩”根本不是什么十条干肉，而是年满十五岁之谓也。孰是孰非，我认为只要能自圆其说，也不失为一道风景，见智见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