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事之“村里面的老大”

十多年前，我在某个公司工作。

这个公司在安阳北郊那片有个小的加工厂。

加工厂人多的时候，用了不到二十个人，少的时候人员只有个位数。

其中，有个老工人，姑且称其W师傅吧。

题目中所说的“老大”，指的就是他。

关于怎么会称他为“老大”，我仔细想了一下，好像的确还是我先喊起来的。

大约是2011年在宁夏做工程时候，某次完工后晚上一起吃饭，讨论起年龄，W师傅说他刚好60岁了，可以从村里领老年人福利。

因其比在座所有人年龄都大，故而我便开始喊其“老大”。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其他人之所以“甘愿”喊W师傅老大，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老大会的技术特别多，堪称是“乡村版”的八级钳工，基本上你在村里能看到的所有物件，他都能手搓出来。

从造房子到垒炉台，从做大锅饭到做预算，从打制家具到画个简单的施工图纸，没有老大不会的。

至于料理农活，老大更是一把好手。

也因此，工厂所在村，无论谁家办红白事，老大是必须被请到的人员之一，地位仅次于村干部和总管。

红白事上的大锅饭、流水席，老大可以顶一个大厨，还可以帮主家开好菜单，写清楚办事这些天每天都需要买什么菜品、作料，让主家省不少心。

每每想到“老大”这个人，我总是感叹我们国家农村之广袤，底蕴之深厚，真的是卧虎藏龙。这是精明、睿智的农村人在朴素的生活环境中，练就的朴素、实用的生活技能。

我刚认识老大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人脾气特别火爆，再就是对喝酒特别上心。

先说脾气火爆吧。

如果在工厂，老板安排的生产工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不管这件事能不能做成，他会立马顶撞回来。哪怕最后还是由他完成，大多时候是看不到他好脸色的。

貌似农村中，懂点技术的人，都是这样的倔脾气。

想求助老大，帮着完成一件事，得看看他的脸色如何。要是明显看起来情绪不佳，大家自然是不敢贸然上前。

至于喝酒嘛，好像农村里他那个年龄段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喝酒的。而且他也不缺酒。

他帮着村里料理红白事，完后主家都会恭恭敬敬地送他两瓶甚至一箱品质不错的酒。

平日里，村里谁想请他帮个小忙，做个家具，或者盖房做个预算，往往都是从先安排他喝顿酒开始的。

没有邀请，他也会在家里自斟自饮。

有次，他大概是往工厂墙上钉钉子，让我帮他踩着梯子。

他正在干着活，不料我脚下地板很滑，没踩住，梯子往后滑走起来。老大赶忙停下来，用手紧贴着墙壁。

好在站得并不高，梯子虽然滑倒了，但是人安稳站地，虚惊一场。

事后，老大倒没因为这事恼怒，只是略带调侃地说：

“得亏站稳了，要不然明天还得给我打口棺材。”

还有一回，公司所有人都到厂里帮忙赶一个大的订单。

见此情景，老大来了一句：

“小冲儿（安阳方言，麻雀的意思）上了万，一天衔一担。”

这是当地流传下来的一句谚语，人多好办事的意思。

类似的谚语，他还讲过。

某次工厂加班，完后安排聚餐。

老大喝了点酒，大概是和别人急了眼，嘴里飚出来一句：

“宁叫公鸡压，不说草鸡话！”

可能他还讲过很多类似的很接地气的话，有些很诙谐，有些则是充满嘲讽意思，可惜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结婚时候，在市里面摆了几桌酒席，主要招待市里面的亲朋好友还有工作同事，老大也在邀请宾客之内。

宴席结束，老大喝了不少，微醺走出来，临出门看到我父亲，特意和我父亲握了握手，说；

“孩子（指的是我），好样的！”

我觉得老大这句话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并不是醉话客气话。

包括我认识他那么多年，的确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夸赞、认可别人。

我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老大突然病了一场，住了医院。

在此之前，老大刚刚翻新了房子。按农村习俗，得请熟人到家里热闹一下。老大还计划着请我们去他家里坐坐，他会亲自做几个拿手的菜。

这一住院，就是连着好几个月。

再次见到他，是来年春节后了。

第一感觉就是人衰老了很多。

住院前，他染了头发，人还显得年轻，

而今不再染发，花白的头发更显苍老。

人染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固然是为了提一口心气。

当一个人不再染头发，也就意味着这口心气他已经放下了。

出院后，老大恢复得还不错，很快就回工厂继续做活。

不过能明显感觉出来，脾气没那么冲了，酒也很少再喝了。

当一个人呈现这样状态的时候，那大概是他真的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我们聚焦某个人的时候，其实在这个人身上往往能看到很多和他相关时代的背景和缩影。

而老大这个人，让我们看到了很多农村人生活的酸甜苦辣。

你说他们没什么文化吧，但是他们懂得的确很多。

你说他们生活粗俗吧，但是他们在帮助别人方面却是古道热肠。

再过N年，我国的农村，还会有像“老大”这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