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邓卓翔：冷静心态在当教练后更重要 带中超队非常不容易

记者鲁蜜报道 临危受命担任武汉三镇主帅前，大部分球迷对邓卓翔的记忆有两块。一是摆手示意时任国足主帅高洪波让他先发完任意球再换人，然后一剑封喉攻破洛里把守的大门，帮助中国队1比0击败法国队；二是同年东亚杯上，邓卓翔和队友打出一连串精妙配合，左脚打入对阵韩国的第三个进球，那一战之后，媒体惊呼32年“恐韩症”终结。

十几年过去，邓卓翔在武汉三镇上任时，距离第六轮对阵云南玉昆只有三天。被宣布成为球队代理主帅后短短20个小时里，邓卓翔的脑子里瞬间被所有球队事宜填满。尽管内心很“麻爪”，但他看起来依旧十分淡定。3比1拿下玉昆，他为自己的执教生涯开了一个好头，然后是绝平国安、大连，连续逆转天津和河南。而后8轮不胜的困境，他又用一次精妙的换人拿下了上海申花。每次身处绝境，邓卓翔总能想到办法力挽狂澜，他说足球是“努力+一点点运气”，他也不掩饰自己对于内心所认定事情的追求。

◆《足球》：这个间歇期，球队对哪些方面着重进行了提升？

邓卓翔：到了赛季这个阶段，大家的神经已经有点太紧绷的感觉了。从赛季初到现在，密集的联赛和客场来回奔波，加上之前球队成绩不理想，队员们不管是身体的疲劳还是心理的压力，都积累了不少。这种“太紧张”的状态，对球队发挥影响特别大。所以首先得让大家在间歇期真正“松下来”。另一个重点就是防守，间歇期正好有时间沉下心来，通过针对性训练把这些问题理顺，争取下一阶段能有改善。

◆退役后转型教练，你想过自己会怎样走到前台吗？当时以代理教练救火的方式之前想过吗？

说实话，不光你们觉得意外，我自己接到消息的时候也很意外。我一开始真没敢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挑大梁，毕竟我做教练的时间不算长，很多东西还在学习阶段，我心里其实是没底的。但球队当时的情况确实特殊，已经到了降级区的危急时刻，需要有人站出来。所以哪怕心里没底，我也要硬着头皮接下这份信任。现在想起来，当时就是责任感先于顾虑，接了之后就告诉自己，边干边学，不能辜负球队的期待。

◆那时候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真没什么准备时间。从俱乐部通知我接手，到第二天带队训练，满打满算也就20个小时。这期间心里特别焦虑，晚上根本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问题，要统筹整个训练计划，还要考虑比赛的战术安排，这些都得从头捋。而且队员们当时状态也不好，连续输球后情绪低落，甚至连每天的工作流程都要重新适应，以前是跟着主帅的安排走，现在要自己对接俱乐部、开教练组会、跟队员单独沟通，一堆事堆在一起，当时有点“麻爪”，不知道从哪下手。

◆前五轮只拿到1分，只进了2个球，你接手的时候球队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

最棘手是信心没了。我踢球的时候也好，后来做助理教练也好，发现只要球队连续不赢球，队员肯定会出现怀疑情绪，可能是自我怀疑，也可能是相互怀疑。这种情绪虽然在长期不赢球的状态下出现很正常，但危害特别大。队员心里揣着包袱，比赛里也可能因为怕失误而打不出应有的水平。其实很多队员的能力并不差，平时训练里都能打出好表现，但到了比赛场上，因为信心不足、情绪紧绷，就发挥不出来。所以当时我觉得，首先得把队员的心结解开。

◆打梅州和云南的比赛，比分正好调过来，过程和结果的反差也很大，原因是什么？

其实就是前几天大家一起努力卸掉了包袱。输给梅州后，队员们的情绪更低落。那几天我挨个找队员聊天，听他们的想法。与此同时，省、市领导也专门来队里开了会，给大家解压。这种自上而下的支持让队员们能感到 “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扛”，心里的压力慢慢就放下来了。到了打云南比赛那天，大家拿出了曾经的冠军之师的气势，赢下来也算是一场水到渠成的触底反弹。

◆你带队之后，前场外援效率明显提高，国内球员的状态也逐步上升，你用了什么办法？

也没有特别复杂的手段，核心就是让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并在合适的位置上能发挥自己的特点。我在训练中做了细节调整，首先是明确每个位置的职责，然后是根据球员特点微调阵型；国内球员方面，比如有的边后卫助攻能力强，谁去帮他补位、什么时机补位，都要落实在训练中。就是通过这些小调整，让每个队员都能在自己熟悉、擅长的环境发挥，这样一来，外援的效率自然就上来了，国内球员也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整个球队就更顺了。

◆随着球队走出困境，你的帅位也愈发稳定，你觉得自己以教练员的身份真正被队员或者外界认可，是在哪一个瞬间？

我从来没想过“被认可”这个问题，也很少去看外界的评价。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看到球队的进步，队员在比赛中和训练中，有没有把训练内容表现出来，这才是我最在意的。至于认可，我觉得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靠平时的积累。比赛里跟他们一起拼，输了球一起总结，赢了球一起开心，这种“一起扛、一起成长”的过程，比任何瞬间都更实在。说实话，球队能有好转，主要功劳是队员们。我在教练员的岗位上还很年轻，中超联赛有许多优秀的外教和本土教练，我也一直在学习这些优秀教练的优点。

◆《足球》：上任首场比赛就取得胜利，这对球队和你个人来讲分别意味着什么？

邓卓翔：对我来说，这不仅是证明自己能扛事儿，也给大家传递了一个积极的信号，让球队看到了希望。只要敢拼，我们就能和对手掰手腕。外界总觉得三镇今年铁定降级了，那场胜利之后，首先我们自己的负面情绪少了很多，也让外界看到了不一样的我们。

◆从首循环和国安的比赛开始，外界真正地感觉到你麾下的三镇不一样了。那场比赛的结果是否出乎你的意料？

完全是意料之外，国安是中超控球率最高的球队，他们的前场配合、个人突破能力以及创造机会能力都比我们强太多了。比赛前80多分钟，我们一直被压着打，处于1比4落后的状态。但80分钟以后，他们出现了体能下降的情况，我们就想着拼最后这十来分钟了，哪怕就进一个呢。大比分领先，时间也不多了，对手好像有点松懈，但我们没有放弃，连续抓住反击机会，把比分扳成4比4。终场哨响的时候，我挺激动，但冷静下来想，平局也许更多是运气的结果，当然，还有我们没放弃的那股劲儿。

◆和津门虎的比赛也是换人后就进球，这是巧合吗？球员们在落后时展现出什么状态？

和津门虎的比赛是在和国安的比赛之后，虽然说平国安有一定运气成分，但结果确实给当时的球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这个结果告诉大家，只有不放弃我们才能改变结果。所以后面我们经历了逆转天津和河南，那种“不放弃就能成”的信念，已经慢慢刻在大家心里了。哪怕落后，大家也在跑、在拼，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次进攻机会。我觉得逆转也好，奇迹也罢，都会照顾为之努力的人。

◆之后的比赛，两场逆转，每当开局快速丢球的时候，好像取得的结果都不错，后来你是如何改善防守的？

开局丢球是联赛初期就有的老毛病，前五轮好几次都是比赛头5分钟就丢球，队员们自己也很懊恼。我知道这不是单纯的“不专注”，更多是体能准备和比赛状态进入慢的问题。所以我跟俱乐部提了，需要一个更专业的体能教练来调整。后来俱乐部从巴西请了一位体能教练，他来了后做了不少改变，对整体的准备活动以及训练中的各方面都有改进。慢慢地，大家进入比赛状态更快了，开局丢球的问题得到了明显改观。

◆你带队的比赛有绝平，还有连续逆转，如果这些是偶然发生，也许可以称为奇迹，但是你怎么来看待这种现象屡次发生？

往好的方面想，大家可能会觉得“这队真能拼，总创造奇迹”，但我更在意背后的问题。这也说明我们在比赛中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地方，比如有时候进入状态慢，开局容易被动；有时候会在某个时间段连续犯错，给对手机会。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些问题，不用等到落后再去逆转，而是能从一开始就掌握主动，那球队的实力才算真正提升。

◆《足球》：打申花你是如何准备的？图多列的出场时机，是提前就准备好的吗？

邓卓翔：那倒没有，因为刚经历在北京的惨败，所以球队必须做出改变，要是长时间陷在低迷状态里，球员的压力会越积越多。所以对阵申花时，我们在阵型和球员上做了大面积调整，轮换了四五个位置。一周的训练也都围绕新阵型展开，核心是强化防守，明确战术要求。其实之前球队成绩相对稳定时，部分球员心里多少有了些满足的情绪，这次调整也是想打破那种状态。

◆那个进球的到来，是巧合还是必然？

每个进球都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偶然性在于进球发生的时间点，如果早在上半场，申花还有充足时间调整，最终结果不好说；必然性是团队努力的结果，而且我们确实抓住了申花后防的空间，这也是足球的魅力所在。浩乾的发挥已经很出色了，创造了不少机会，甚至有一两次绝对得分机会。他本身在前锋位的表现，就比踢边前卫时更好，只是因为外援出任中锋，所以他在锋线的时间不多。这场我原本没打算提早换他，后来是他的体能出现问题，才在那个节点换上了图多列。

◆一次次从绝境中走出，这个过程中，你体验了哪些足球的魅力？

首先足球是一个团队项目，不管是教练组、队员，还是工作人员、球迷，都是这个团队里不可少的一部分。我觉得比赛的胜负不是由某一个人的努力决定，而需要每一个人在每一天的训练中共同努力，才能造就一场比赛的胜利。而且足球比赛本身就充满着不确定性，甚至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运气，这种“努力+一点点运气”的不确定性，是足球最吸引人的地方。

◆你享受这个过程吗？

当然！如果能提前知道每场比赛的结果，那赢了也没那么开心；正因为它有不确定性，有“绝平”、有“逆转”，所以当我们拼下一场胜利时，那种快乐才更真实、更珍贵。这个过程中，不仅有不可预知的美，也有每个球员的闪光点，看到队员们从没信心到敢拼敢打，从开局丢球到逐渐能掌控节奏，这种成长比赢球更让我有成就感。虽然过程中也有焦虑、有压力，但每当看到球队在进步，看到大家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努力，我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足球》：球队前段时间又经历了8轮不胜，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邓卓翔：外界看我们8轮不胜，肯定都会认为我们有负面情绪，但教练组复盘每场比赛后发现，核心问题是在应对对手的比赛策略上。对手开始更重视我们，一些队伍选择收缩防守。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控球权变多了，但身后空当也会变大，像对浙江、长春、梅州这三场比赛，我们被对手的密集防守缠住了。其实不是球队没进步，而是我们面对这种局面的办法还不够多。毕竟从防反往控场型风格转变，从球员特点适配到战术磨合都需要过程，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所以才会出现8轮不胜。

◆那段时间你说三镇是一支很脆弱的队伍，这个“脆弱”是指哪方面？

这支球队三年得了四个冠军，一瞬间打到了亚冠，然后这几年不断地出现一些问题，包括转会禁令、人员流动、教练更迭，乃至球迷的流失等等。这些情况对于球队和俱乐部来说很困难，甚至是危险的因素，所以这个球队能够走到现在，我认为非常不容易。我为什么会用“脆弱”来形容，是因为球队本身没有太长的历史底蕴，所以才需要所有人更好地维护。

无论之前作为球员，还是现在作为教练员，我都非常感谢球迷对俱乐部和球队的支持，陪伴俱乐部经历了这些年的起伏和困难。他们也非常不容易，一直在鼓励球队，我们能够感受到这份支持，可能有时候比赛结束以后，我也处于一个比较激动的状态，在表达上面不够婉转，说得有点直，我其实想表达对球迷的感谢，希望更多的球迷能够支持我们球队。

◆是不是一家俱乐部、一支球队一定要经历一些周折才能走向成熟？

放眼全世界，不管是豪门还是弱旅，都会经历阵痛期和低谷期，都是需要时间去沉淀，才能称得上有底蕴。比如国外的百年俱乐部，也不是每年都拿冠军，或者每年都去争冠。那难道这支球队就不存在了吗？很多时候，我们要把目光放长远。

我经历过光谷解散，也看到近年来很多俱乐部解散。其实一个地区的顶级联赛球队解散，对于区域的足球发展伤害很大。很多孩子刚进入梯队，对自己的足球未来刚有一些规划，结果球队没了。他们也许是未来的职业球员，也许是未来的国家队队员，因为球队的解散，他们未来的轨迹完全变了。所以我们现在要致力于俱乐部和球队的长远发展，去好好呵护它，否则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足球》：你球员时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球员，不管是在俱乐部还是国家队，你希望队员们成为像你一样的球员吗？

邓卓翔：我不希望任何人成为我，我希望他们成为自己。因为足球还是需要一些个性的，虽然它是一个团队项目，但是如果个性都没有，你就展现不出求胜欲。

◆你算是一个有个性的教练吗？

算吧，我内心或多或少是有点偏执，会坚持自己内心的东西，我骨子里是这样的人。可能我也会因为周边的环境改变一些，但不会完全摒弃自己的个性。

◆你带三镇也经历了很多过程跌宕起伏的比赛，但任何时候都看不到你脸上有任何情绪变化。

职业角色和过往经历让我习惯了冷静。球员时期就觉得，着急改变不了场上局面，反而会打乱自己的判断，如果沉下心思考，说不定能找到不一样的解决办法。现在做了教练，这种心态就更重要了。教练的核心工作其实在平时训练里，要通过反复要求让球员形成战术习惯，真到了比赛场上，尤其是客场球迷多的时候，你在场边喊破嗓子也没用，他们根本听不见。当然我也不是没情绪，只是不会在赛场上外露。有时候跟家人在一起时，我会把情绪释放出来，但在球队、在外界面前，还是得“端着点”。

◆你好像很喜欢动漫《Bleach》里市丸银这个角色。

这个漫画2001年进入中国的时候我就开始看了。刚开始就被这个充满着矛盾和张力的角色吸引了，他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选择加入反派，隐忍了很久。虽然最后功亏一篑，但他一直在跟自己内心的欲望作斗争，我认为他是这部漫画里最有魅力的角色了。

◆你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感受吗？

我刚说到我内心是有一些偏执的，但现在作为教练，每天得不断地去构建自己的战术打法，然后又不断地推翻自己的战术打法。每天自己处理难题，包括有时候突然想到球队的漏洞，就得推翻前一刻的想法，这一点其实不太容易。但是我能够接受更先进或者是更好的技战术打法，是因为战术这个东西从来不会一成不变。

◆带队快半年，你觉得带中超队容易吗？

非常不容易。作为主教练，不只要管技战术、训练和比赛，还得操心球队氛围、每个队员状态，连日常出行、训练时间这些小事都要琢磨，每天脑子不停转。有时候家里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都一直飘在球队和比赛的事情上。所以这工作不仅是训练场上或比赛场上的一两个小时，它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生活。

◆俱乐部有跟您聊赛季后的事情吗？

之前俱乐部想找时间跟我聊，但我说先等今年比赛结束后再说。现在还没保级，如果因为其他事情分神了，不利于现在的工作状态，现在这种状态下我更专注一点。

◆感觉你挺佛系的。以这样的经历开启执教生涯，你如何评价它给你带来的价值？

谈不上佛系，我的性格比较内敛，所以我一直喜欢走比较平稳的路，不太喜欢有太多起伏，这是我的偏好吧。但有时候这个工作也由不得自己，还是希望简单或者平稳一点。

◆你最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教练呢？

现阶段是希望自己的球队能有更多自己的训练痕迹或者自己的特点，包括对技战术的一些追求。但有时候这些东西在现实中又要做取舍。如果过于执着自己的理念，成绩可能又不会太好，这一点我也在学习如何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