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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甘当“匠人”的“学人”
文:李肖含 编:先知书店
辛德勇的名字出现在新闻中,几乎都少不了一个关键词:汉武帝。
2015年10月,他出版了自己的专著《制造汉武帝》,提出了传统的汉武帝晚年的政治形象源于《资治通鉴》的历史建构的观点,引来不少争论。半年多后,该书再次印刷。在严肃的学术出版物中,有这样的表现,实在少见。
“《制造汉武帝》已经正式出版了一年多,外界的争论我也看到了,非常欢迎不同的声音。”辛德勇说。
▌被“制造”的汉武帝?
辛德勇口中所说的“争论”,涉及到中国史研究中的一个著名问题——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在其晚年有没有偃武修文的政策转变?
传统的观点认为:武帝早年征伐四方、开疆拓土,却也耗费了国力,以致民不聊生。及至晚年,武帝“幡然悔悟”,停止了对外的征伐,下诏“罪己”,使西汉的统治转危为安,并延续了近百年之久。
1930年代,日本学者市村瓒次郎据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指出汉武帝晚年的“轮台之诏”,使骚然不宁的民心“复归于汉室,处于动摇状态的西汉王朝幸而保全。”
其后,中国学者唐长孺同样依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提出了类似的观点。到了1980年代,北京大学教授田余庆发表《论轮台诏》一文,评述汉武帝一生行事,更系统地指出,武帝在其去世的前两年,大幅度转变了政治取向。而《资治通鉴》中的相关记载,正是“汉武帝‘罪己’的开端”。
经过几代学者的阐发,这些观点几乎已经成为学界的定论,并获得了高度赞誉。但辛德勇却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为什么北宋《资治通鉴》中所载的‘罪己诏’在《史记》《汉书》《盐铁论》等成书于汉代的史籍中并不见记载?”
“如果武帝晚年已经从‘尚功’转向‘守文,为什么汉昭帝时的‘盐铁会议’还要对当时的政策进行猛烈的抨击?”
由此“追查”开来,辛德勇发现:正是由于司马光在编纂《资治通鉴》时采用了“语多诞妄”的《汉武故事》等材料,才使人产生了汉武帝晚年从“尚功”转向“守文”的印象。
换句话说,是司马光人为地建构了汉武帝晚年的政治形象。而北宋以降,据《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得出类似结论的研究,也自然是站不住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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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
辛德勇将自己的研究写成论文,但辗转多家刊物,一直也没有能够发表。2014年底,《清华大学学报》的主编偶然听说此稿,马上索去,并以最快的速度一字不删地全文刊出。其后,三联书店又将该文单独出版。
此论一出,立即在学界和社会上引来众多争论。誉之者谓其目光如炬,论证严密;毁之者谓其推论过度,厚诬古人。
“上海一家报纸上的书评说我‘制造’了司马光,哈哈,但文中并没有提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辛德勇说,“近来已经发表的反驳我的学术论文,也没能对我在文章中提出的疑问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无意博取他人的认可,更无意评判前人的研究。其实,我只是从一个很土鳖的问题出发,用很土鳖的方法,做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的史料辨析而已。可能它与传统的观点不大一致,但你要实事求是。胡适先生曾经说过,做学问要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立论不妨大胆,但是否符合实际,要拿出扎扎实实的证据来。”
▌草莽出身的“非典型学者”
中等身材,肌肉健硕,一身利落的装扮。辛德勇,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典型”的历史学者。
“我出生在内蒙古东部,少年时代做过伐木工人,一直到现在还有冬泳的习惯。”辛德勇笑着说,“你看,我这体格可能比许多大学教授要强壮得多。”
1977年夏,刚刚高中毕业的辛德勇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尾巴”,到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的林场做了一名伐木工人。
那时候,山上的林场条件特别差。“大雪封山时,半个月才送一次给养。只好用冻白菜做菜,就玉米面饼子。”现在再讲起这些,他笑呵呵的。
但也有难得的休闲时刻:“每天干完活儿,大家一起睡‘地火龙’——东北地区林区采伐作业时特用的一种火炕,有这么长。”辛德勇张开双臂,笑着比划着,“外面冷风呼呼的,我就点着灯,趴在被窝里看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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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勇的书房“未亥斋”一角
▌阴差阳错,却受益无穷
不久后,辛德勇返城,曾进入内蒙古海拉尔市的一所中做代课教员,当临时工。当年冬天,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他立即决定报名应试。结果考入了哈尔滨师范学院地理系。
“‘文革’十年,大学没有招生,结果七七级入学考试时,很多省份都误把地理系当成了文科。进校后知道是理科,当时就懵了。”辛德勇说,“我本来一心想上中文系,但现在看来,当年的阴差阳错,却使我接受了严格的逻辑思维训练,这让我受益无穷。”
那个年头,大学里不许转系,爱好中国古典文学的他便悄悄地跑到其他系里听课。无奈战线拉得太长,只好折衷妥协,选择了历史地理这个专业方向——既将就了原本的专业,又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自己对文史的爱好。
▌史念海说,这个学生我要了
大二时,辛德勇便开始给国内历史地理学界的一些老前辈写信求教。第一封信,他就写给了被视为中国历史地理学开山祖师之一的史念海先生。没想到的是,不久后,他竟收到了史先生的亲笔回信!
这让他备受鼓舞。此后,他一直与史念海先生保持着书信往来。“两年下来,竟有十几通之多。先生几乎每次都会亲笔回信,解答我的问题。”
大学毕业前夕,系里的一位老师要到陕西开会,辛德勇便托他带上自己的毕业论文向史念海先生当面请教。史念海先生看完论文后,高兴地对这位老师说:“这篇论文写得很好,这个学生,我要了。”
1982年春,辛德勇顺理成章地来到古城西安,投到史念海先生门下,攻读历史地理学专业的硕士和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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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念海(中)与辛德勇(左),右一为辛德勇妻子韩茂莉
▌大师注视下成长
初入师门,由于缺乏专业基础,辛德勇一时颇觉迷茫。史念海先生便让他从练习写读书札记入手。
考虑到东北是自己的家乡,辛德勇便选择以东北地区为对象,连续写了几周的札记。由于历史地理学以区域为研究对象,专门选择某地进行研究,正如普通的历史学者治断代史,未尝不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史念海先生在看过他几篇内容相近的札记之后,对他提出了严肃的批评:“年轻人想要在学术上有所作为,一定要放宽自己的眼界。如果画地为牢,即使毕生只从事某一区域的研究,也不大可能取得有深度的成果。”
还有一次,在讨论一个汉唐地理问题时,辛德勇引用了后出的清朝史料。结果,史念海在他的札记上郑重地加上批语:“使用第一手史料,才能得出有价值的结论,这是必须遵守的基本原则。”
写读书札记的方法,看似笨拙,其实渊源有自——清代的朴学家,常随时写录自己的读书心得。“后来,我才领悟到,这其实是老师锻炼我们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能力的一种方法。”
▌黄永年的“私淑弟子”
而为了让自己的学生有良好的目录学基础,史念海又专门让他跟随黄永年读书。“黄先生每天工作多长时间,我们就要持续读书多长时间。”
“黄先生熟悉各种史,却特别强调花大力研读基本史料,而不是刻意去找寻生僻新鲜乃至怪异离奇的其他史料。大家都知道黄先生曾对陈(寅恪)先生的学术观点提出许多不同的看法。其实,这就是缘于他在陈先生已有的研究基础上,更用心地细读《唐书》《册府元龟》等这样的一些基本史料。”
因为与黄永年先生意气相投,交往也更多,辛德勇自认是其私淑弟子,但又不敢以“黄门弟子”自居。有一次,他对黄永年先生说,自己不敢打着黄先生弟子的旗号出去“招摇撞骗”。结果,黄永年先生生气了:“辛德勇,你就是我的学生。我认你这个弟子,你居然不认我这个老师?”
“黄先生有真学问,更有真性情,哈哈,”辛德勇说,“有次先生知道我在北大开了版本学的课程,就故意开玩笑说,辛德勇,连你这样的人都登台讲授版本学啦!”“但更多的时候是鼓励:古籍版本的‘妖法’,我看你也已经修炼成了。有了什么想法,要赶紧写出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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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年指导辛德勇读书
▌史学最基本的,是史实的认定
面对学界一些对《制造汉武帝》这本书的批评,辛德勇说:
“其实,我的文章发表以后,已经有一些学者发表了论文,对我的观点进行批评。但是,遗憾的是,他们也没有对我提出的问题给出合理的解释。
历史学的研究,涉及到价值判断,几乎言人人殊。但历史学最基本的内容,也是所有论述最要命的基础,仍然是史实的认定。在这一点上,我不认为它与自然科学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
《制造汉武帝》一书中有没有疏漏?我想。细微之处或有疏漏,这个我会在该书再版的时候进行修订。但我对书中的结论不做任何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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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勇,现任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
有人问辛德勇会不会自己开立学术门派,他却说:
“我学术基础很差,懂的东西很少,欠缺很多基本知识,所以,并没有什么宏大的追求,只是想纯正地做人,真诚地对待学术。很多人追求建立自己的学术体系,我却研究具体的问题,甘于平凡。我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匠人,尽量做得好一点,不太蹩脚就行。对于我来说,学术研究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对与错,要交给学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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