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春节民俗拾趣

古城扬州有许多民情风俗，其中旧历春节期间的种种最为有趣，扬州人对此也极为重视。

扬州春节其“序幕”是“吃腊八粥”，尾声是“二月二”，其间还穿插有送灶、谢神、除夕、元旦、元宵等。现略陈一二，备考于有心于此者。

“吃腊八粥”。“腊八粥”是用米、赤豆、黄豆、花生仁、枣子、栗子、莲子和胡罗卜(或山芋)等搀和在一起煮成的粥。传说是佛教始祖释迦牟尼在腊月初八功德圆满，悟修成道，因此，以传播佛教为己任的寺庙在这一天取香谷及果实造粥以供佛。扬州为文化古都，也是佛教胜地，大庙古刹星罗棋布，直到解放前，城里尚有二百七十多处寺庙。这些寺庙每到腊月初八日就忙碌起来，承办烧煮“腊八粥”的大事。烧煮的粥分为三等：头等的用高级干果、珍品搀和在上等精米内烧煮，烧出的粥粘稠而有香味，以此敬献给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藉以求得这些“檀越”(即“施主”)的巨额布施;二等的用一般的干果掺米烧煮，赠送给普通的店家，也会得到相应的报酬;三等的用山芋、胡萝卜掺米熬成大量的稀粥汤，施与穷人。

那时候因为普遍信佛，所以每逢这一天，扬州家家户户也都要烧煮“腊八粥”。我的祖母总是于当日凌晨亲自下厨烧粥，全家大小起来以后，她便给每人舀一大碗。我和弟妹等粥碗一端到手上，就先用筷子搅动一番，数数里面莲子、栗子、枣子和花生仁各有几粒，比赛“运气”，颇富天伦乐趣。

“送灶”。腊月二十三日或二十四日为“送灶日”。扬州的老规矩是“官三民四”，即做官的人家二十三日送灶，平民百姓则为二十四日。此所谓“做官的人家”，也不过是前清的遗老遗少，虽然早已沦为黎庶，还偏要摆威风，以示其高贵。

“送灶”的“灶”是指“灶君老爷”(或曰“灶君皇帝”)，“送灶”这一天，先写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贴于灶上，再将“灶糖”(用麦芽糖捏成宝塔形，饰以金银纸图案)和“糯米饭”敬供于灶君神像之前。据说可用麦芽糖和糯米饭把灶君的牙齿粘住，到了天庭就汇报不了他家的过失了。

到送灶这一天的早上，全家人来到厨房，先敬献糖食，再焚香磕头。接着，把事先剪成的“纸马”置于火中焚烧，然后，把纸灰与干黄豆、干草屑一道撒向屋顶。意思是，“灶君老爷”吃过了糖食，骑马上天去了。那些黄豆与草屑便是马吃的草料。

“谢神”。腊月二十五日为“谢神日”。每逢这一天，街上举行盛大“迎神赛会”，万人空巷，涌向街头，先是“看会”，后是“谢神”。

所谓“迎神赛会”，是以各色人物为先导，以各种神像为殿后的数百的游行队伍。在各色人等中，有“锣鼓手”、“马披”、“跳娘娘”、“挑花担”、“荡湖船”、“河蚌精”、“踩高跷”、笙箫管笛、吹弹歌舞等。在各种神像中，有“地藏菩萨”、“城隍菩萨”、“关帝菩萨”、“观音菩萨”等。留给今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跳娘娘”和“抬神像”了。

“跳娘娘”是男女二人的对舞。男的扮成“巫者”，身著赭服，头戴金冠(金纸糊成)，左手持小鼓，右手执鼓槌，向“娘娘”(指“新娘子”)祈求幸福和爱情。随着热烈的鼓乐声，他跳起了舞蹈，身子旋转不已，粗犷激越。女的左手拎着内装金银纸屑的花篮，右手拈起纸屑，闪着明亮的眼波，不断洒向男巫，也随着乐声起舞，舞姿则袅娜温柔，轻巧敏捷。一曲舞罢，观众高声喝彩，并以放鞭炮助兴。

“抬神像”，由八个彪形大汉共同抬着一个亭式或龛式的木阁。由小儿扮成神像，端坐于阁内:关帝菩萨面如重枣，观音菩萨颜如白玉……首尾相连，迤逦前进。此时，街道两边香烟缭绕，善男信女顶礼膜拜，念念有词：“多谢诸神保佑，南无阿弥陀佛!”

“除夕”。阴历腊月末日之夜即为除夕。此时要“辞年”、“接灶”、“吃年夜饭”、“守岁”，其习俗与其他各地大致相同。但在扬州有一点较为突出，即讨“口彩”，取“佳兆”，图“吉利”的花样特别多，其做法亦别出心裁，令人忍俊不禁。

除夕夜“守岁”刚毕，人们便上床睡觉。此时，家主仰卧床上，枕下放糕。由主妇用一只煮熟了的绘有彩图的鸡蛋(“富贵福寿蛋”)压在他胸膛上滚动抚摩，同时口念祝福之词。这是取“高(糕)枕无忧，但(蛋)放宽心”的佳兆。这天晚上，男孩要爬一爬竹头扶梯，取的是“祝(竹)你今后步步升高”的佳兆。女孩要在头发上戴一只圆头“如意”，取的是“愿(圆)你嫁给如意郎君”的佳兆。

有些市民希望时来运转，便在写对联方面硬讨“口彩”。我有一次经过一家的破篱笆门，上贴一副对联，我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下去：“穷、穷、穷、我家穷，富、富、富、你家富”读后一想，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这家户主已讨到我的“口彩”了。而人们在挖空心思讨“口彩”，图“吉利”，取“佳兆”的同时，又害怕乌鸦飞到门前聒噪，小孩不懂事信口胡说，以及其他“不顺遂”的事情的突然发生。为了消除这些“不利”因素，有人便在门楣特地贴上一条横批： “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在房间内墙壁上贴一长条： “鸦呜雀噪妇语童言一概无忌”。

“元旦”。“元旦”是一年的第一日。扬州人的习俗，元旦的清晨，全家人都换上新的衣服。家主洗漱甫毕，主妇即送上糖茶“发兆”，期望新的一年生活甜蜜。如果亲戚朋友来拜年，要把“桌盒”(此盒用精致的木料难刻而成，盒盖上绘有松鹤龙龟等物)搬出来待客。桌盒内分成几个档子，当中一个档子安置“福桔”一枚，周围几个档子放一些云片糕、枣子、万字糖(用面糖捏成“卍”形，烘烤而成)和莲子等。主人一边依次取出，一边高声念道:高(禚)高爽爽，早(枣)早发财，万(卐)事如意，连(莲)生贵子，走“大局”(“交好运”之意，“局”“桔”谐音)。

“元旦”这一天，文人早上要铺下红纸，写上四句： “元旦开笔，笔生花，花开结果，果然如意”。老虎灶于元旦之晨供应市民“元宝开水”。做小生意的摊贩当天第一笔生意往往削价出售，务必使其成交，叫“发一个利市”。街头巷尾，熟悉和不熟悉的人见了面都要拱拱手，高呼“恭喜发财”。戏园里演戏，戏目必为“龙凤呈祥”(内容为《三国演义》里甘露寺刘备招亲的故事)。凡此种种，都是反映了人民企求“太平”、“顺利”、“祥瑞”的愿望。

在巴望吉利的同时，也定出了几条避忌的规矩。如这一天不能动针(“针”、“争”谐音)，不能吃豆(“豆” “斗”谐音)，不能看书(“书”、“输”谐音)，不能把垃圾倒到门外去(以免财气外溢)。更不允许吵架哭闹，即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要忍在肚里。“知足常乐，能忍自安”成了必须遵守的信条。

“元宵”。据说从隋赐帝驾幸扬州以来，扬州的元宵节就名震遐迩。“元宵”又称为“灯节”。扬州的民俗是：十三“上灯”，十四“赛灯”，十五“元宵”，十六“伢招”，十七“灯谜”，十八“落灯”。“灯期”长达六天。其实，从正月初九、初十起，主要街道如辕门桥，教场街等处就已有灯卖了。到了“灯期”，全城彩灯如林。灯的造型生动，摹仿各种动物形状编扎，大者粗犷浑厚，小者玲珑剔透。灯的质料多种，有纸的，丝绸的，琉璃的……。灯上绘有花鸟虫鱼，写着诗词歌赋，或有剪纸粘贴于上，或有刺绣衬托其中。它是集“彩扎”、“裱糊”、“书画”、“诗文”、“剪纸”、“刺绣”、“编结”等技艺于一身的综合工艺品。繁华街道，户户张挂，争艳斗妍，琳瑯满目，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宋代的苏东坡做过扬州地方官，曾有诗赞道:“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元宵”是“灯期”的高潮，这一夜，街上有歌舞、杂技的演出，并施放烟火，把欢乐的气氛推向顶峰。此时街上欢声笑语，游人如织。青年男女相爱悦者，亦借此夕幽会。宋代女诗人朱淑真的《生查子·元夕》所写的“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就是写的这种景象。人们在街上玩够了，尽兴而归，主妇早就烧好了“粉圆子”，留待家人回来品尝。所以“粉圆子”亦名“元宵”。

说到元宵佳期的“射灯谜”则别有一番高雅的情趣。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与爷爷一道去参加“射灯谜”。“谜面”是“公子重耳”，谜底是一个字。许多人在此灯谜前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我看到身边的爷爷，忽而灵机一动，悟出来了，我立即拿起笔写了一个“爺”字，算是猜对了，射中了。

“灯谜”之中最有趣者为“见事猜谜”。爷爷对我说过，有这样一个“灯谜”:灯前放一雀笼，笼内一只活蹦乱跳的雀儿，笼门前押纹银二两。此谜打一俗语，多少人射不中。有一人正欲上前拿走银子并打开笼门，他说此“谜底”叫“得钱买放”。另一人却抢上前一把拿走银子，一脚踩死雀子，他说此“谜底”叫“谋财害命”。显然，是后者说得更有道理，故银子归他所有。

“二月二”。扬州俗谚，“二月二，龙抬头”。意思是，一段较长的节日已经过去了，吃足了，玩够了，该务正业了。“龙”是至高无上的神物，世间一切受其主宰。春节期间，龙也休息。现在，龙已甦醒过来，正式视事了。在这一天，家家户户在门楣下缘贴两张龙的剪纸飘带，小孩的帽子上则插一朵龙的造型的绒花，以表示“龙抬头”。（王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