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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永远弥漫着廉价药水和霉菌混合的味道。我把刚领到的、还带着体温的工资袋塞进继母手里,那厚度让我自己都喉咙发紧。她掂了掂,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像是能盯出另一份生活费。“小辉下个月要交拓展培训费,国际班的,都去。”她顿了顿,终于瞥我一眼,“你再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只是把夜班熬得更长,把馒头啃得更慢。但我点头了。李辉,我那个没血缘的妹妹,穿着我用血汗钱买的崭新校服,靠在门框上涂指甲油,鲜红的,像刚掐出来的血珠。她吹吹手指,没喊哥,只说:“哎,我们班同学都用最新款手机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特意跟工头请了半天假。洗得发白的T恤衫用力搓过,也掩不住那股疲惫的旧气。贵族学校门口香车宝马,光鲜亮丽的人流里,我像个误入的灰扑扑的幽灵。远远看见李辉,她穿着学士服,正和几个同学说笑,阳光下青春逼人。
我喊她名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她回过头,脸上的笑像骤然冻住的冰。她上下扫我一眼,那眼神比陌生人的打量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她几步走过来,不是迎接,是驱赶。
“你怎么来了?”声音从漂亮的嘴唇里吐出来,淬着毒,“穿成这样,存心让我丢人?”
我捏紧了手里那个装着省吃俭用才买来的品牌口红的礼品袋,塑料纸窸窣作响。
她看见了,嗤笑一声,一把抓过去,瞥了眼logo,像碰到脏东西似的随手扔在旁边装饰用的灌木丛上。
“李辉……”我喉咙发干。
“闭嘴!”她打断我,声音尖利,“李辉也是你叫的?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打工仔,真以为供我几年就是我哥了?废物!别在这儿碍眼,我跟你没关系!”
那几个同学发出压抑的嗤笑声。阳光晃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那颗掏出来捧给她们看的心,原来在她们眼里,一直这么廉价,这么可笑。上面大概还沾着我傻气的指纹。
我没去捡那支口红,也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进那片晃眼的阳光里,背后的谈笑声尖锐地刺着我的脊梁骨。那一刻,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十年。足以让一条丧家之犬舔净伤口,长出獠牙。
财经杂志的专访标题叫我“科技新贵”。顶层酒廊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星河。我晃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听着助理平静的汇报。
“李女士又试图联系董事会,说有您的急事。还是那套说辞,血浓于水,当年年幼无知……”
我没什么表情。这戏码,这几个月她们演了不止一回。
门被敲响,不待回应,已被推开。继母和李辉闯了进来,保安一脸为难地跟在后面。继母老了很多,脸上是精心表演的悔恨与憔悴。李辉跟在后面,穿着看似低调却价值不菲的套装,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却努力想挤出几滴眼泪。
“小浩……”继母声音哽咽,作势要扑过来,“妈知道错了,当年亏待你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李辉赶紧扶住她,看向我,声音又急又切:“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妈身体一直不好,就想着你……”
我抬手,止住了助理请她们出去的动作,也止住了她们的表演。
酒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轻柔的背景音乐。我看着她们,像看两个蹩脚的演员。
“说完了?”我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她们愣住,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我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从西装内袋里,慢慢掏出一份东西,不是支票本,而是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旧文件袋。我把它轻轻甩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看看。”
继母迟疑地伸出手,颤抖着抽出里面的纸张。是病历。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和印章却依旧清晰。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那张诊断结论。
“这……这是……”她的脸真正开始发白。
“十年前,你们骂我废物,赶我走的时候。”我语气淡漠,像在说别人的事,“查出来的。心肺功能严重不全,衰竭边缘。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没救了。”
我顿了顿,目光在她们瞬间失血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掏心掏肺?”我极淡地笑了一下,像冰面上的裂痕,“早掏空了。你们当年没看见,因为它早就被耗干了。”
我向前微倾,隔着昂贵的实木桌面,看着她们瞳孔里映出的、我现在这张成功却冰冷的脸。
“所以,现在这里面——”
我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是人工的。金属和塑料。不会热,不会软,更不会傻乎乎地疼。”
李辉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了。
我慢慢站直,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们一眼。
“所以,认亲?”声音落下,像最后一颗钉棺的钉子。
“你们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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