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罗志远：《桃花坞》，历史烽火中的知识分子精神史诗

《桃花坞》是王尧教授继《民谣》之后的又一力作，和《民谣》恍兮惚兮回忆童年往事，具有浓郁的自叙传性质不同，《桃花坞》的叙事触角伸向更为久远的20世纪上半叶，以抗日战争为主轴，前后勾连起辛亥革命和解放战争两个时间点，着力书写苏州桃花坞大街方、黄两个知识分子家庭在动荡战争年代的遭际命运和生存选择，并借此勾勒出三代人的心灵图谱。

“如果说我有什么清晰的意识或者理念，那就是我想重建‘我’与历史的联系，这个重建几乎是我中年以来在各种文体的写作中不间断的工作”（作者语）。《桃花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历史小说，而是一部具有历史“在场感”的虚构性文本。它按照严格的时间次序，从七七事变的爆发到抗日战争的胜利，从双十协定的撕毁到闻一多之死，一个个重大历史事件组成小说的骨架，有关人物日常生活的琐屑则成为填充骨架的丰满血肉。不同事件的发生，人与人之间遭际命运，形成独特的历史的纵深感。当那一个个虚构的人物走入真实历史的现场，与朱自清、梅贻琦、闻一多等一概当时知名的文化人物接触交流，小说和历史之间的虚构、真实的界限在一定程度上便打破了，读者和书本内容的信任便建立起来了。

“历史的深层结构是诗性的，是充满虚构想象加工的，在于将历史与文学都看作可以获得真实的叙述的。”（海登·怀特语），在一系列的知识分子和革命者群像中，“方后乐”这一人物屡次唤起读者对于知识分子、革命者成长问题的关注。相较于《青春之歌》里面对于封建阶级、小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泾渭分明的划分，方后乐的成长路径显然具有更多的包容性，他出生在殷实的知识分子世家，有过与父亲的新旧文化之争，求学于西南联大这一高等学府，和“青梅竹马”黄青梅一同目睹了革命者王恺夫被枪杀，由此愤然从昆明转向哈尔滨的解放区阵地，每一次重要的生活事件都会对他心灵和命运走向产生变化，人物的成长轨迹因此有了动人的弧光。

兴许是和学者的身份有关，小说中从名字的寓意、到人物之间的对话和文赋杜撰，古文诗词的运用信手拈来。其中以《桃花坞赋》一篇尤为精彩。“桃花即在目前，桃坞复是仙乡，又何劳往武陵源去寻耶？”当方后乐和黄青梅第一次出远门踏上前往昆明的路程，前路渺渺，感慨系之。一句话里勾连的不仅是两个地域：故乡、他乡，还囊括两个成长阶段：童年、青年，两种人生境遇：安稳、动荡。

小说有一个核心的意象——“桃花”。自古以来，桃花便是中国文化中独有的审美符号，在文人范本中并不鲜见。从古代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构建起“桃花源”这一乌托邦之地，到古典巨著曹雪芹《红楼梦》“黛玉葬花”这一经典情节，和当代文学中格非《人面桃花》里的“花家舍”，多不同程度承载有感伤、生命流逝、理想幻灭的寓意。相较于其他文本“挽歌式”书写而言，《桃花坞》里的“桃花”似乎天然带有一种乐观豁达的品质。

“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一如印在书的封面语，从祖父的告诫到方后乐自身的醒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那么，桃花又承载着哪些具体的寓意？

桃花可象征着方后乐、黄青梅这一组人物关系的情愫。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一取自《诗经》的用典诗句多形容春日桃花盛开，新娘明艳动人的出嫁场景。两人经历了少年往来、同窗共读，一人最终选择在祖国迎接新中国的诞生，另一人则远赴美国留学，两人天各一方，遥遥相望，形成一个开放性的结局。诗歌的后半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显然隐含作者对于方后乐、黄青梅未来再一次相见的美好祝福。

桃花还多衍生出春天的象征意义，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寄托以革命希望。小说的人物出场颇多：方竹青、老许、张若溪、周兰……但无一例外对和平年代抱有殷勤希望。“桃花坞也许不堪一击，但祖父的这个方法融入他心中。”

桃花坞不仅是地理方位上的坐标，更隐含着一种传统文化乃至精神的符号，象征着抗战背景下中国人民生生不息，奋发图强的宝贵品质。小说以方后乐、黄青梅两人出走轨迹和生存变化为主线，以桃花坞大街的人事变迁为背景，完成了现实桃花坞对于心灵桃花坞的自我指涉。有关世道的变化，人心的变化，“桃花”的形式感和寓言性达成有效统一。

抗战文学一直是中国当代文学谱系里绕不开的题材，从20世纪40年代老舍的《四世同堂》，到近几年孙甘露的《千里江山图》等。聚集的焦点或从家族史的角度入手，反映各阶层普通民众的痛苦和挣扎，或从“悬疑”“谍战”等类型小说的笔法切入，展现革命者的牺牲精神和理想主义光辉。《桃花坞》的独特点在于立足苏州桃花坞大街，一方面描绘了中国江南地区三代“知识分子”群像图，另一方面赓续了战争年代的中国传统文化精神。

每一个作者都有相应的精神原乡，一如西安之于贾平凹，南京之于叶兆言……王尧的《桃花坞》立足于苏州大地，从苏州出发，到昆明、哈尔滨、北平，所聚焦的不仅是一幅波澜壮阔的革命史，更是中国一代知识分子为主体的精神成长史。

原标题：《新民艺评｜罗志远：《桃花坞》，历史烽火中的知识分子精神史诗》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约稿编辑：郭影

来源：作者：罗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