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背后的人及其哲学思想

回溯了巴菲特的投资理念发展史，从中可以看出，巴菲特是个善于自学和大胆尝试、不断行动的人，但他同时又善于从家人、学院派的前辈和市场派高手以及合作伙伴那里如饥似渴地学习。虽然我们这一讲的财富核心原理是独立，但只有不断博采众长，才能做到形成属于自己，并且可以持续复用的投资理念。所以在这部分中，我就来为你复盘下，那些曾经当过巴菲特领路的人，同时也了解下，构建巴菲特投资理念的那些价值观基石。首先，巴菲特的意识形态与价值观的形成，要功归于他的父亲霍华德·巴菲特。

霍华德在政治上被认为是共和党“老右翼”，他们反对海外军事干预甚至多数的政府干预政策。霍华德也是奥地利经济学派代表人物默里·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的密友。这一观点深深影响了巴菲特对自由市场和个人责任的认知。找到这个深层的思想渊源，似乎也能够更好地让人们理解，为什么巴菲特会公开支持特朗普和马斯克。但这不是最关键所在，更重要的是与自由主义相联系的另一个价值观：独立。在父亲的影响下，巴菲特从小就对美国著名作家、思想家爱默生推崇有加。爱默生被誉为“塑造美国人心灵的一代思想宗师”，甚至曾被美国前总统林肯称为 “美国文明之父”，其代表作《自然》被认为是新英格兰超验主义的《圣经》。爱默生强调个体的独立和自我实现。他认为，真正的自由不是外在的财富和地位，而是内心的独立和自主。这种对个体自主性的强调，正是巴菲特的投资哲学的思想渊源。

关于独立，爱默生有两句名言：第一句是《论自助》中的：“相信你自己，每一个心灵都拥有无限的力量。”第二句话是《自立》的名言：“社会是我们的保护伞，但它也是我们的牢笼。”这正好也是理解和实践独立的两个维度——首先花更多的时间安静思考和实现心理成长，然后依赖一个人内在的信念不断破除陈规，实现突破取得成功。书中总结道：“独立思考、自我实现恰恰是具有金钱心智者的强有力的特质，它具有独立和反思双重要求。”但做到这两点其实是极其困难的：金钱心智还需要内在的精神力量，以克服来自外部地对思想和行动独立者的蔑视。金钱心智不仅可以增强自信，还能面对股市的恐惧和贪婪保持理性。

爱默生则持个人主义立场，认为社会制度易腐蚀人性，主张通过自我修养实现独立于外部的精神完满。巴菲特用一生践行了这种拥抱孤独的个人主义哲学。他从不盲目跟风，从不被华尔街的喧嚣所迷惑，甚至为了躲避市场的噪音一直居住在奥马哈小镇。这使他成功躲避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和2008年金融危机。正如爱默生所言“我所做的是我所关心的事，而不是别人所关心的。”巴菲特将这种独立精神发展到极致，他甚至拒绝看上市公司CEO的照片，因为这会干扰他的投资。

其次是大家最熟悉的本·格雷厄姆。格雷厄姆对巴菲特的影响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他是巴菲特最重要的青年阶段的导师，也是巴菲特价值观形成阶段最敬仰的投资大师。但是绝大部分相关著作只谈及投资本身，而《沃伦·巴菲特：终极金钱心智》追溯了格雷厄姆的哲学思想根源：斯多亚主义——这个古希腊就存在并在当代大放异彩的哲学流派在国内通常被翻译为斯多葛主义。我们熟悉的《反脆弱》的作者塔勒布，以及众多硅谷的创业达人都是这个哲学流派的信徒。说来也很有趣，爱默生也深刻影响了格雷厄姆。这是格雷厄姆和巴菲特相互吸引彼此成就的一个价值观和思想基础。巴菲特回忆道：“格雷厄姆既不会受他人想法的干扰，也不会在意某一天外界会怎样之类的事情。”

但是，爱默生的个人独立是巴菲特思想成长的前提和基础。真正让巴菲特的思想承接人类古典智慧的是格雷厄姆推崇的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经典作品，尤其是斯多亚主义最广为人知的名著，古罗马“五贤帝”之一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爱默生和马可·奥勒留也有联系。爱默生认为，“除了原理的胜利，什么也不能给你带来平静”，强调了理性和自然法则的重要。而斯多亚学派将理性的境界描述为处于一种坚实的平静状态，没有痛苦，没有担忧，并且可以忽略掉那些生活中我们无法控制的方面。珍妮特·洛在她的《格雷厄姆经典投资策略》一书中指出，格雷厄姆“把斯多亚学派包含在了自己的个人哲学中”。

斯多亚主义认为，我们无法控制外部环境，但可以控制自己的反应。斯多亚学派代表人物之一爱比克泰德曾经说过：“困扰我们的并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们对该事物的看法。”格雷厄姆最重要的三个概念“市场先生”“安全边际”“内在价值”都与此相关。他认为，市场先生有严重的情绪问题，在某些日子里，他会非常兴奋，会报给你一个非常高的价格；而在其他日子里，他会非常沮丧，只看得到未来的麻烦，并会报一个非常低的价格。因此，市场波动是不可避免的，但投资者可以通过保持斯多亚派的漠不关心，对股市固有的价格波动处变不惊来应对。另外，“安全边际”“内在价值”也可以用来应对“市场先生”带来的价格波动。

接受并忽视市场波动不可控因素，专注并致力于企内在价值等可控部分。在格雷厄姆的影响下，巴菲特对个体独立和自我实现的理解及能力终于持续精进、登堂入室并不断攀升，超越了他的老师。相对于爱默生推崇的个人主义自我觉醒，斯多亚哲学则更强调内心的平静和对命运的接受，更注重人人平等、世界主义和内心的安宁。巴菲特的生活方式正是斯多亚哲学的体现。他克制自己的物质欲望，将精力集中在投资和慈善事业上，成为这两个方面都最杰出的人。当然，最后一个关键人物是最终成就巴菲特的芒格。巴菲特的父亲推崇爱默生，这成为格雷厄姆和巴菲特连接价值观的“暗号”。历史总是惊人的巧合。据《沃伦·巴菲特：终极金钱心智》所述，巴菲特最初被芒格吸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芒格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格雷厄姆。这两个人都有一种对独立思想的信念，他们都以具有鲜明的个性，那就是“正直，以及致力于客观和现实主义”而闻名。

芒格说，保持尽多的理性是一种道德责任。这体现了财富的第一性原理——“做独立的自己”的终极目标：绝对理性。在一次晚宴上，芒格被提问，请他说出促使他成功的一个品质。他回答说：“我是理性的。这就是答案，我是理性的。”他补充说，“那些说自己是理性的人应该知道，事情是如何运作的，什么是有效的，什么是无效的，以及为什么。”好消息是，理性是可以学习的。芒格说：“理性的增加不是你选择或不选择的事情。”其含义很清楚：你必须这样做。“变得更加理性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只能慢慢得到它，而且结果并非固定不变，但几乎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变得更加理性？答案是：通识智慧。这一思维习惯由以自学成才著称的本杰明·富兰克林而闻名，但最终由芒格通过投资上的成功发扬光大。芒格善于通过研究不同学科的心理模型来发展通识的智慧，他曾说过，“选股艺术是通识智慧艺术的一个小分支”。本·格雷厄姆可以被看作一个理性主义者，他的方法是数学上的，依赖于不言自明的真理。例如，他的估值方法是建立在先验推理之上的，而不是基于他购买公司的实际经验。因此，格雷厄姆倾向于廉价的“烟蒂”型股票。数据可以通过研究，而不是通过感官体验收集。

对芒格而言，真理是建立在可观察到的事实和个人经验之上的，这些经验为知识提供了证据。芒格倾向于通过观察和分析公司整体的经营状况，来确定企业优劣，而不仅仅是通过一个便宜的价格。芒格的思想帮助巴菲特渐渐远离了格雷厄姆的推理方式，巴菲特说：“查理·芒格给我的蓝图很简单，别老想着以便宜的价格去购买平庸的企业，而是应该以公允的价格去购买优秀的企业。”实际拥有一家企业的经验极大地增强了巴菲特对投资的理解，我们应该非常感谢芒格为巴菲特建立的哲学桥梁。巴菲特说：“我是一个企业家，这使我成为一个更好的投资者；我是一个投资者，这使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企业家。”

在芒格的思想中，通识智慧和经验主义哲学的重要性还体现在，去研究失败能避免犯别人犯过的错误。独立精神可以抗拒导致失败的非逻辑以及心理盲区。用理性主义的安全边际控制风险，同时以经验主义评估企业未来现金流。独立精神到了芒格这里，既欣赏先验知识，又欣赏后验经验，它理解两者融合的最大好处。因此，巴菲特独立精神的进化，由超验到接受先验，最终拥抱了经验。而且，三者之间得以完美地协调和融合。这其中，又有什么东西打通了巴菲特的任督二脉？

因为，芒格带给巴菲特的独立精神进阶，还有实用主义的终极大招。

在2010年伯克希尔年度股东大会上，问及生活理念。芒格的回答很让人吃惊：是实用主义，而不是理性。实用主义是美国哲学家詹姆斯首次提出的，他认为理性主义者是“温柔的”，而经验主义者是“强硬的”。但是，实用主义不仅弥合了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之间的分歧，还使理性主义与实用主义之间的关系更融洽。实用主义是稳健的，在遇到新观点时例如科技股热潮时，巴菲特采取的方式是不懂不做，没有受到互联网泡沫的影响。但实用主义又是不断自我更新的，在看清楚互联网的商业模式后，巴菲特开始重仓苹果并使之成为第一重仓股，大赚上千亿美元。

是的，当你开始用爱默生的独立精神对抗市场噪音，用斯多亚主义的理性管理情绪，用富兰克林的智慧整合知识，用詹姆斯的实用主义抓住本质，你或许会发现——真正的财富，始于成为独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