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学良：匈牙利护俄亲华 欧盟资格或存变量

学人简介：丁学良，香港科技大学荣休教授，1992年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曾就职于哈佛本科生院（Harvard College）、澳洲国立大学亚太研究院（RSPAS，ANU）、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EIP）等。

国际主要智库的多篇政策研究报告有一项共识：中国政府关于全球经济贸易的战略战术和相关布局，很多年里都呈现出一个有趣态势：每当美国对中国施行不利举措，中国官方对另外两大经贸对象日本和欧洲，就会展现出更为友好的姿态。一旦美国与中国相处缓和，中国政府与日本和欧洲交往的时候就会强硬许多。日本研究界对此的观察和讨论最为细腻到位，因为日本商界两三百年间的基本思路，深受中国古典名著《三国演义》的影响。当代全球经贸大格局，与东汉末年的魏王国、蜀王国、吴王国的三家之争，有鲜活生动的呼应点。

特朗普第二任期发起针对几乎所有贸易对象国和地区的关税举措，令全球范围里的《三国演义》（各位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工作范围，添加成四国、五国），有了更多的戏剧性互动。中方包括内地、港澳、台湾等地的华人投资者组成的考察队，今年夏季赴欧洲中部的所见所闻，提供了翔实的商务分析案例。行程之前我们已经准备了相当详细的讲课资料，解释为什么首先挑选那几个国家作为考察重点。第一个是匈牙利，主要理由有3个：

改革开放道路相似

第一，匈牙利与中国内地的改革开放长期进程息息相关，在几个交接点上，堪称有手足之情。1956年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动乱事件后，匈牙利党政领导层实行了务实的经济改革方针。尤其是「一厂两制」方式，深刻影响了1980年代初以后中国的城市改革路径。它的基本原则是，社会主义国家经济改革不能走工业全盘私有化的道路。要在坚持国家所有制（也即国有企业之根基）的前提下，摸索出提高管理层和工人积极性的方法。中国后来延续多年的「双轨制」就是受匈牙利道路启发，但它在提高效益的同时，也滋长了大面积的贪污腐败行为，因为它让行政权力插手市场运作的诸多环节。

第二，匈牙利经济改革几十年的艰难摸索、直至二十一世纪初的经验教训，被该国学术界作认真总结，成为所有社会主义国家改革的准教科书。经济学家科尔奈（Janos Kornai）提炼出的几个分析概念，「短缺经济」、「软预算约束」、「Post-socialist transition A and B」等，是全世界经济学界讨论官僚控制体系必然导致的系列弊病之不可或缺的分析工具，以及如何走出困境的手册（吴敬琏：《当代中国经济改革教程》，上海远东出版社）。1980年以后内地最有影响的经济学家和政策研究员，大多数都是科尔奈的读者或学生。在大多数的经济转型问题上，匈牙利都比中国内地提前好几步作尝试。我们到该国考察，有助于今后少走弯路。

第三，二十世纪尾以来，匈牙利在参加全球化生产链的旅途中，采取过至少两种策略。开始阶段是优先向西方开放，后来是对东西方一视同仁地开放。第二种策略是目前正在实行的政策，中国是被积极欢迎的首要合作伙伴。

主要归因于第二种策略，近几年中国对匈牙利的投资大幅度增长。我们在首都周边的两大投资园区，看到为了中国宁德时代电池厂和比亚迪电动汽车厂而建造的生产装配基地、职工宿舍楼。当地华人告诉我们，中资的超市销售业务，近年来也广泛深入到布达佩斯市区和周围的中等城市，很可能将成为该国最大的销售商网络。

高等教育环境优秀

本人的专业工作背景，令我对匈牙利的高等教育、科技和文化产业特别有兴趣，感觉它们能够为中方（包括投资机构和个人）提供机会。从十八世纪尾开始，位于欧洲中部的匈牙利吸引了许多异国他乡的人才，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犹太裔。作为奥匈帝国的半壁江山，犹太裔知识分子在匈牙利具有非常宽松的空间进行创作和传播，发挥巨大效应。他们中间最让世人敬仰的有数理天才、计算机之父诺伊曼（von Neumann），空气动力学天才、火箭专家卡门（von Karman）。在我的眼里另一位也是天才，哲学家卢卡奇（G. Lukacs），他开启了人道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路径，影响全球左翼思潮。在眼下美国政府对中国学生赴美留学严控、杰出的大学STEM专业门槛愈来愈难跨越的局势下，部分中国学生去匈牙利深造（预科生、本科生和硕博士生），是一条相对顺畅的通途。

虽然早先被誉为「匈牙利火星人」的超级奇才一代，早于二十世纪上半叶已经移民去美国，那之后的匈牙利高等教育仍然是优秀的。2023年诺贝尔医学或生物学奖得主卡丽科（Katalin Kariko）就是凭着在故国获得本科和博士的扎实训练，在美国做试验另辟蹊径，为针对COVID-19的有效mRNA疫苗奠定了基石。我们特地去她的母校Szeged大学参观，对那里的学习和研究条件极有好感。平心而论，在亚洲要找到那么小而美的大学城难上难。那里生活费用低廉，社区安全，交通便利，气候舒适，饮食俱佳。

多半也是得益于教育基础的雄厚，匈牙利学术界几年前从欧盟争取到一所尖端科学研究所建立在首都附近。

它并不对外开放，我们幸运地被安排进研究所的非核心部分参观。翻译成中文，它的名称是「阿秒科学中心」。「阿秒」的英文是attosecond，符号ass，另一个中文译名是「原秒」。在比例上，一阿秒与一秒钟的差别，如同一秒钟与317.1亿年（宇宙年龄的两倍）的差别。因而这里是对极限光速的领先研究。参观结束时，我特别询问接待人员：贵研究中心可以接受来自中国包括香港特区专业人士的申请，参加研究项目吗？回答是肯定的，条件是申请项目必须经过欧盟科学界的评审过关，来到该所后严格遵守规章制度，研究成果发表时注明是在该所完成的；好在研究经费主要由欧盟提供。

匈牙利的专业教育和训练也是相当优秀的，该国许多大中城市开办有音乐学校和体育训练班，设施完备。给我们印象特别深的是那座Szeged大学城里，建设了几处专门场所，有的是够格为国际演出或竞赛服务的。我们考察队的一位深圳队员马上筹划在该城租房舍，筹建一所夏季学校，每期约60天，开办体育班和音乐班，训练来自中国的中学生。我全力赞成他的设想，答应每年都来这里帮忙，为他的夏季训练班联系匈牙利的优秀教师，讲解欧洲中部的文化历史课程，为这些学生将来留学欧洲作预备。

认同普京民族主义

近年来在欧洲广为人知的是，匈牙利是中国进入欧洲的首要通道，既包括中国的官方机构和中资厂商，也包括来自中国的短期访问者和长期居民（即可能的永久移民）。该国之所以能起到如此的正面作用，主要是现政府奉行Connectivity（互联互通）的外交政策。此一政策当然对该国争取外来投资、拓展贸易、吸引留学生大有益。但是遇上必须选边站的国际紧张局势，这个政策就运转不灵。

目前遭遇的最大麻烦是俄罗斯进军乌克兰，欧盟视为1945年后对它整体安全的最严重威胁。匈牙利政府在总理欧尔班长年强势领导下，每当欧盟开会讨论对俄罗斯施加更多更严厉的制裁时，常被匈牙利中途出招阻挡。欧尔班对普京的政治价值观所包含的几大要素深度认同：民族主义、国家利益至上、严控跨境移民、强化行政权力、弱化司法系统的独立作用、文化传统主义、宗教作为社会整合的基础、抑制个人主义、反对同性恋和变性风潮。然而，当初之所以成立欧盟，就是要把原先各自为政的几十个国家统合成一体，因此每个国家都要把各自主权的一部分让渡给欧盟。

既然匈牙利已经入欧盟，享受了作为成员国的诸多优惠，就应该以欧盟的根本利益为立足点。欧尔班却多次以欧盟条例中的共识原则为挡箭牌，一票否决其他成员国制裁俄罗斯的提案，你这不是吃里扒外吗？因此之故，有些欧盟成员国出主意，欲把匈牙利开除出去。碍于欧盟从未开除过成员国，程序不完备，此建议何时能进入操作阶段尚不明确。

总结一下，匈牙利成为中国进入欧洲的首选通道，要感谢欧尔班政府对中国的友好政策。但若是该国被逐出欧盟，它就发挥不了首要通道的功能。在整个欧洲，有的国家政府对中国更加友好，如白罗斯和塞尔维亚，但它们不具有欧盟成员国地位，对中国进入欧洲的帮助微弱。匈牙利在这方面的地位如何延续，一是取决于该国2026年大选，一是取决于欧盟开除成员国条例的跟进。这两大变量，后续评论再探讨。目前中国人要抓紧机会，充分利用匈牙利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