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石柱 | 一口井，一段情：六七十年代农村打井的故事

那口老井里，不知沉淀了多少代人的记忆。六七十年代在乡下，打一口井可是件天大的事儿。那时候哪有什么机械设备啊，全凭一双手、一把铁锹，硬生生往地底下掘。老张头领着十几个壮汉，顶着毒日头干了半个来月，汗珠子啪嗒啪嗒掉进土里，简直能听见声响。井成那天，全村老小围在井台边上欢呼，掬起的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儿。如今井还在这儿静静躺着，只是当年那些挖井的人早已散落天涯了——唯独这口老井依旧无声地守着这片土地。

那时候豫西平原上的天总是灰扑扑的，地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活像龟壳。村里人最怕闹旱灾，那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似的，咽不下也吐不出。

高袁寨村近百户人家祖祖辈辈都得跑到十几里外的地方挑水吃，往返一趟要个把小时。扁担吱呀，水桶晃荡，一去一来，一个时辰就被啃掉。人误不起，牲口更误不起，干草拌料没有水，连驴也拉不动套绳。缺水，比蝗虫更凶，它啃的不是庄稼，是日子。

那时候村里正赶上人民公社，生产队养了不少牲口，人和牲口抢水喝的事越来越常见。村里的老人总蹲在田埂上，望着干得发裂的土地叹气：“老天爷就是不下雨，河底都露出来了，这日子可怎么熬啊！”那年头啥都缺，打井修渠根本指望不上，要么干等着上头派人来帮忙，要么就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想法子。

高支书在队部里连着几天召集大家开会、这位退伍军人出身的书记眉头紧锁、可只要一提打井的事、屋里立马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钱和技术就像两座大山压在胸口、闷得人心里发慌。有人叼着旱烟锅子低声嘟囔：“要钱没钱、要机器没机器，拿啥打井啊？”也有人叹着气接话：“再等等吧、上边早晚会安排的、咱们这穷地方急也白搭。”

散会后，看着大家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往外走，高支书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夜里他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摸出那本在旧书摊淘来的《钻井手册》，就着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亮，一字一句地啃起来。月光悄悄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冷不丁地，“铁人”王进喜那句响当当的话在他脑子里蹦了出来：“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话就跟火星子似的，唰地点亮了他心里的那点犹豫。天还没大亮，他就踩着露水急匆匆往公社赶，说什么也得找水利技术员问个明白。

那天晚上大队部的灯泡明晃晃的亮着，高支书又把大家喊来开会。他站在土坯台子上头，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脸——大伙儿既盼着好消息，又愁得心里发慌。他清了清嗓子喊道：“乡亲们啊，咱真等不下去了！我跟公社打过招呼，技术员也答应来帮忙。咱们四队自个儿打口井——还能叫水给憋死不成？”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事儿靠谱吗？”“钱从哪儿弄啊？”高支书清了清嗓子，声音一下子亮堂起来：“办法总比困难多！钱的事儿好说，咱们先凑合着干。队里出一点，各家各户自愿捐些木料砖瓦……”他顿了顿，突然拔高嗓门：“想当年铁人王进喜带着工人用肩膀扛钻机、脸盆端水打井，咱们庄稼人有手有脚的，还怕这点事儿不成？”

袁老闷是第四生产队的队长，他猛地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啪”的一声脆响：“等上头？上头也没水！咱们自己干！”会场先是死寂一片，紧跟着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锅，活像捅了马蜂窝。有人扯着嗓子喊：“支书带头干，我们豁出去了跟着上！”散会后，社员们还聚在那儿不肯走，围着高支书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表决心。

那晚大队部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昏黄的光晕洒在墙上的毛主席语录和决心书上头、也映着屋里一张张热切的脸。人们围坐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埋头写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翻动纸张的声响。窗外夜色沉沉、可屋里却像是有团火在烧、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惊人。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往东没走几步，大伙儿就定下了打井的位置。这老槐树算的上是村里的活祖宗了，少说也有一百多岁，粗壮的树干得三个人伸手才能勉强抱住，枝叶密得连阳光都漏不下来，活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公社派来的技术员老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他把钢钎往地里一插，耳朵贴上去仔细听着地下的动静，那专注劲儿，简直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接生婆在听胎心。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拿指甲在钢钎上划了道印子，语气特别笃定：“就这儿了！往下打三丈准能见水。”

打井那阵子，家家户户都把自己攒着盖房、打家具的好木料搬来了。那三角架子搭得老高、简直成了村里最显眼的“铁家伙”——三根榆木刮得溜光水滑、刨得平平整整的、新箍的铁圈紧紧卡着；顶上还安了个亮锃锃的滑轮、一面红旗高高飘起来、风一吹就呼啦啦响个不停。

没有剪彩仪式、只有一面褪了色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在向老天爷宣战——高袁寨人这回铁了心要和干旱干到底！

没有挖掘机，更别说抽水设备了，所有活儿都得靠一双手。打井最难的，是得有人下到井底挖土，再用箩筐把泥水和渗出来的地下水一筐筐吊上来。这活儿又累又险——井壁说塌就塌，井下闷得人喘不过气，又潮又湿，干一会儿浑身都难受。高支书站在井口正发愁没人愿意第一个下去，谁知话还没说完，井台边已经挤满了抢着要下井的人。“我家兄弟多，你们谁都别跟我争！”年轻的社员铁柱一边往前挤一边喊。“我是解放前就入党的老党员，我先下！”福伯拨开人群走了出来。高支书眼眶一热，大声说道：“都是好样的！听技术员指挥，千万注意安全！”他亲自扶住绳索，小心翼翼地把福伯和其他几个人慢慢送下井去。

井下很快传来铁锹铲土的声响、地面上十来个人围成一圈、轮流拽着绳子往上拉。一筐接一筐的泥水从井口拖出来、湿淋淋地淌了一地。号子喊得又急又沉、跟打铁似的砸在耳边：“一二——起！一二——起！”

天刚蒙蒙亮、几个女人就挑着柳条筐慢悠悠晃过来了。刚出锅的油馍在筐里堆得老高、焦黄油亮的、葱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绿豆汤装在瓦罐里、晃晃荡荡洒了一路。孩子们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炒黄豆嚼得嘎嘣响。他们不敢凑到井边碍事、全都缩在老槐树的荫凉底下、一颗颗往嘴里丢豆子。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井绳——绳子每抖一下、心也跟着揪一下。

“哎哟，刚出锅的油馍香得直往鼻子里钻！绿豆汤熬得透亮亮的，喝一碗解暑正合适！”妇女队长乐呵呵地招呼着，身后几个婶子端着热腾腾的油饼和凉丝丝的绿豆汤，挨个递到大家手里。

井越往下挖，大伙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袁老闷二话不说就下去了，他五十六岁的人，胡子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井口围了一圈人，个个都想替他下去，他却把眼一瞪：“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消失在黑漆漆的井底。

高支书站在井架上、举着喇叭朝井下吼：“都给我打起精神！有啥不对劲立马停！”井壁一个劲儿渗水、泥浆软得站不住脚、技术员一边催着赶工、一边吆喝人把撑井的木板赶紧搬过来。整个工地绷得紧紧的、却一点儿不乱。冷不丁地、高音喇叭里炸开一阵激昂的调子——不知谁把队部的收音机拧开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混着工人的号子声、在天上飘来荡去。有人先喊了一嗓子、大伙儿就跟着吼起来、号子声、歌声、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往云彩里钻。那声响震得人心口发烫、一股劲儿猛地顶上来、工地上顿时跟开了锅似的、闹哄哄的热火朝天。

井口黑黢黢的，泥水混着褐色的土一直漫到脚脖子。技术员喊着得再加高点儿井沿，最好拿青砖给箍上一圈。可这年头哪来现成的砖？大伙儿东拼西凑——有人把预备盖偏房的砖块全搬来了，有人干脆拆了半堵猪圈墙。就这还差着不少呢，不知谁想出个主意：把废弃的磨盘砸碎了垫底，一层碎石一层砖，竟也垒得结结实实。

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总算没白费力气。井下突然炸开一片欢呼：“水！真的有水了！”泥浆裹着清泉被吊上来，起初浑浊得看不清，慢慢就透亮了，最后竟哗啦啦喷涌个不停。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全都挤到井边瞧热闹。

福伯和袁老闷从井口爬上来的时候，浑身裹满泥浆，活像两只刚从泥潭里钻出来的猴子。还没等他们站稳，乡亲们就一窝蜂围了上来，这个拍拍肩膀，那个捶捶胸口，有人眼圈泛红，一边抹泪一边咧嘴笑。高支书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抓住他俩的手，嗓子眼发哽，声音直打颤：“成了！这回真真成了！咱们祖祖辈辈挑水的苦日子，可算熬到头喽！”井边那面红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仿佛也在跟着大伙儿一起欢腾。

后来生产队的人在井边砌了个结实的井台，还立了块石碑。青石板上的“吃水不忘挖井人”几个字是民办教师老袁用颜体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劲儿。立碑那天没摆酒也没备肉，就端了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大家轮流抿上一口，那水清冽甘甜，仿佛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每天清晨，井台边总是最热闹的。辘轳吱呀吱呀的转着，水桶碰在一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水纹在石板上晃来晃去，亮得人眼睛发花。女人们蹲在台子边上洗衣裳，棒槌一起一落间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声；男人们打了水把桶往驴背上一挂，驴蹄嗒嗒踏起一片尘土；小孩子们绕着井栏你追我赶。那口井里的水啊，清甜甘冽，养活着全村老小不说，还悄悄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

时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几十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如今高袁寨村早就通了自来水，家家户户一拧开水龙头，清凌凌的水就哗啦啦地流出来。那口老井呢，上头盖了厚厚的水泥板，活脱脱像一本蒙了尘的旧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合在那里。它虽然不再担着供水的活儿，却依然守在村子东头，不言不语。井台拾掇得干净利落，石碑上的字还清清楚楚的，仿佛在默默诉说着那些年月的往事。

每次从外的回来、村里的游子总忍不住绕到那口老井边转悠、伸手摸摸冰凉的井栏。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当年大伙儿一起挖井的热闹场面。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扶着井沿、眯着眼睛轻声念叨：“这井水啊！比蜜还甜哩！”说得真对、这水不光是嘴里甜、更叫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那口老井和村里人之间那份说不清的情分，早就跟高袁寨的土地长到一块儿去了。它见证过太多——那些年大伙儿咬着牙、拼了命也要把水引出来的倔强，还有那股子热腾腾的心气。往后啊，它还会一直守在这儿，看着这片地上的人们怎么笑、怎么盼。风一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就沙沙响个没完，活像还在絮絮叨叨地讲当年打井的那些事儿。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句老话听着朴素，可里头藏着的全是情义。那口井的水啊，清甜得很，日日夜夜流个不停，就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一样，在一辈又一辈人之间默默传递着、温暖着。在高袁寨村，这口井早就不只是活命的指望了，它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它总在无声地提醒大家：再难的日子也得靠自己的双手去拼、去闯，把那股自力更生、吃苦耐劳的老劲儿一代代传下去，一步步走向更好的日子。

溪水哗啦啦地流个不停，人们匆匆走过，谁也没停下脚步。只有那口老井还待在原地，好像时间压根儿就没往前走似的。

作者简介

高石柱，笔名索水笔翁，河南省荥阳人，退休教师。爱好文学，笔耕不辍，近年屡有拙作发表《郑州文学》《今日作家》《郑州日报》《当代乡土作家》《学习强国》平台、“新华法治网”、“雷锋志愿服务宣传网”、“中国都市报 都市报道”、荥阳市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以及荥阳融媒体等诸报刊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