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故事 No.345 | 金庸《代宗·沈后·升平公主》：唐代宗一家人的历史故事

关注作家出版社，发现更多文学好书

No.345

代宗·沈后·升平公主

金 庸

《打金枝》中的皇帝是唐代宗，他名叫李豫（初名李俶，立为皇太子时更名为李豫），是肃宗的儿子、唐明皇（玄宗）的孙子。在戏里，他是一个忠厚长者、好好先生。历史记载中的代宗大致上也是这样一个性格，一般对他的批评是很好的。他待臣子宽厚，极少杀人，主要的缺点似乎是生活享受过分奢侈，以致老百姓的负担相当沉重。

对于唐室的中兴，代宗很有功劳。安禄山造反，玄宗仓皇逃到四川去避难。四川与中原交通阻隔，皇帝一入蜀，中原之地就算送了外族，所以一般老百姓竭力恳求玄宗不要逃入四川。玄宗胆小得很，杨贵妃在马嵬坡被绞死后，入蜀之心更切，无论如何不答应，最后终于把太子留了下来。太子后来即位灵武，那就是唐肃宗。太子逃到灵武时情况可怜得很，只不过几个人跟着他，途中又与败兵误打误杀地混战一场，直到郭子仪带了大军来帮忙，肃宗才有实力，郭子仪的大功也从这时开始。

肃宗后来任命大儿子广平郡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统兵收复失陷了的土地。李俶所以做到了元帅，只是由于他是皇帝的儿子，一切当然全仗郭子仪，但水涨船高，许多勋绩不免归功于他。所以当时杜甫的长诗《洗兵马》（王安石认为这是杜甫诗集中最佳之作）中说：“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成王就是李俶，而郭相则是郭子仪。

肃宗比玄宗好不了多少。他逃难时有一个妃子张良娣对他很体贴，所以他极听这女人的话。李俶有个弟弟建宁王李倓，他比哥哥能干得多，两兄弟感情也极好。张良娣见了这位二少爷很害怕，就瞎造谣言，说他半夜里偷偷去摸哥哥的身体，想害死哥哥而自做太子。肃宗糊里糊涂就把建宁王杀了，代宗后来想到兄弟的冤死，常常哭泣。这一点他倒有祖父之风，因为唐玄宗也是以笃于手足之情而出名的。

《打金枝》里升平公主的母亲是沈后，那不错，但公主和郭暧吵闹时，沈后早已在大动乱中失踪了。这对小夫妻争吵，大约发生于代宗大历二年（767）二月，这是他们婚后两年的事。历史上这样说——郭暧有一次与升平公主吵嘴，郭暧道：“你以为你爸爸是天子，那就神气了么？我爸爸不爱做天子才不做的，那有什么稀奇？”公主大怒，驾车奔入宫中告诉父亲。代宗道：“这个你就不知道了。事实的确是这样的，要是他真的要做天子，难道天下还是你家的么？”安慰了女儿一场，要她回家。子仪知道之后，忙把儿子绑起，上朝请罪。代宗道：“俗语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孩子们闺房里的话，你理他们干什么呀！”子仪回家之后，拿棍子把儿子打了一顿屁股。

在皇权大于一切的时代里，能发生这件趣事，那确是要一位十分开明的皇帝才能够做得出来。历史所载与戏剧微有不同，但基本骨干却是一致的。

那位沈后事实上却不如戏中那样幸福。安禄山第一次攻进东都（洛阳）时，沈后（那时是广平郡王妃）来不及逃出来，及至收复东都，夫妻才得团圆。过了几年，史思明又攻陷洛阳，沈后仍旧没能逃出，从此这位王后就不知下落。后来代宗的儿子德宗接位，寻访母亲的事更加进行得如火如荼。当时高力士有一个养女住在洛阳，很熟悉宫里的事，被人逼着冒充沈太后。假冒的事情揭穿之后，德宗也不怪罪谁，他怕一责罚之后，没有人敢再提太后的事。他说：“只要能找到真的，我宁可受一百次欺骗。”但这位沈后始终没找到。德宗死后，找寻的工作继续下去，直到顺宗永贞元年（805），才推定她已经逝世而停止找寻。

连王后都闹得不知下落，天下大乱可知。戏里描写当时国泰民安，一派升平气象，这是最与事实不符的一点。我以为，这个喜剧很风趣，也含有不少意义，但时代背景应当描写为外族入侵、国家十分危急的时候，那时代宗正是极度地需要郭子仪，当然不会因这件儿女之事而得罪他。回纥、吐蕃联军入侵，郭子仪单骑退敌的事刚发生在两年之前。在这时候强调君臣团结，意义更为重大。至于沈后虽已失踪，而戏中仍有沈后，那倒是可以的。

升平公主在历史上似乎是一个还听话而不大有见识的女人。郭暧比她死得早。德宗做皇帝时，下令贵族们不得经营水力磨坊，以免影响农田灌溉。升平公主有两个大磨坊，她想破例不拆，皇帝不许，她也就拆了。她的女儿嫁给宪宗，那就是有名贤惠的郭后；郭后的哥哥郭钊，后来做大司农（财政部长），也很安分守己。升平公主与郭暧生的儿女，倒是挺不错的。

郭后的儿子穆宗死时，宦官们曾要求郭后（那时已是郭太后）临朝听政。郭太后说：“从前武则天这么办，闯出大祸。我家世守忠义，与武氏大不相同，这万万不可。”此事终于没有成为事实，从前的史家很称赞她能识大体。但由于她不肯主持朝政，接位的敬宗却是一个马球迷、摔角迷，每天与臣子们打球摔角，半夜里出去捉狐狸，弄得政治一塌糊涂。

郭子仪一家的人，不论做大将、做王后、做大官，始终小心谨慎，不敢多要权力，所以能善始善终。郭暧和升平公主的这次争吵，大概是他们家族传统中一次破例之举吧。

作家出版社倾力推荐

点击图片即可进入购买链接

《金庸散文》

金庸 著

作家出版社

往期回顾，点击关注

排版：邓 宁

编辑：祁创祎

一审：刘岂凡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

作家出版社官方媒体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