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风险的由来。

事实上，医疗带来的风险，经常是步子迈得太大而又缺乏监管造成的。曾经有一个事故，来自治疗白喉的抗血清。白喉是一种可怕的传染病，现在小孩子注射的疫苗百白破，当中的“白”就是指的白喉疫苗。在20世纪初，抗生素和疫苗还没出来之前，人们只能通过白喉抗血清，而不是白喉疫苗进行治疗。当时这项技术甚至还获得了1901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但恰恰就在颁发诺贝尔奖的这个月，美国的圣路易斯发生了一场医疗灾难，13名儿童相继死亡。这些死去的孩子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患有白喉，但不是死于白喉，而是死于破伤风。调查发现，他们都接受过白喉抗血清治疗，而且用的是同一批血清，这批抗血清都采自一匹名叫“吉姆”的马。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呢？首先，我们得先了解白喉抗血清是怎么制作的。简单来说，科学家们需要在实验室中培育出白喉细菌，然后将毒素从细菌中分离提纯，再给马注射毒素。马的血液中产生毒素抗体之后，研究人员将其放血，等血凝固，只取血清，最后将高效能的抗血清提供给大众。其中最重要的是，每批抗毒素都必须经过豚鼠注射的步骤，也确保其中不含破伤风细菌。可惜，这匹叫作吉姆的马刚好得了破伤风，而在制备的过程中，研究人员就省略了最关键的豚鼠注射的步骤，导致混有破伤风梭菌的抗血清进入了医院。而当地的卫生局也没有发现，最终导致了这场灾难。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现代医生中的“赌命”，有一部分其实是将自己的命，赌在每个工作人员都可以认真完成工作上。由此可见，严格的监管是至关重要的。

我们再来看第二个事故，这场事故被称为“20世纪最严重的大规模中毒事件之一”。它的主角，是一种叫作磺胺的抗生素。直到今天，磺胺还是我们常用的抗生素。1937年，当时这种药在美国上市销售四周，累计353人服用，却导致105人死亡，其中还包括34名儿童，这不亚于一场耸人听闻的“毒杀”。但最后人们发现，问题不是磺胺带来的，而是药物的溶剂出了问题。药物的溶剂你可以理解为，就像是给药物找个能“溶解”它们的东西，让它能更好地被身体吸收。当时，企业在制备药物的时候，想当然地换了个溶剂，却没有重新进行实验验证就着急上市了，而恰好溶剂中含有致死性的二甘醇。而在美国当时的法律下，公司无须开展任何药物安全性测试就能上市，这才酿成了这样的灾难。

这次灾难发生后，1938年，美国罗斯福总统才签署了《食品、药品和化妆品法案》。自此，美国的制药公司才被要求必须在标签上列明所有药物成分，必须充分开展产品安全测试后，才能获得上市许可。关于监管疏漏的第三个事故，是来自疫苗。我们都知道，人类通过疫苗已经基本消灭了脊髓灰质炎的传播，脊髓灰质炎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小儿麻痹症。可在1955年，当时美国正面临脊髓灰质炎的流行，病毒学家索尔克成功研制出了一种有效的疫苗。然而，预防脊髓灰质炎的卡特疫苗，却最终导致7万人在短时期内患上脊髓灰质炎，164人严重瘫痪，10人死亡。

那究竟哪个环节做错了？原来在疫苗生产环境中，当时主要是通过福尔马林灭杀脊灰病毒。脊灰病毒先是在细胞内生长，要灭杀脊灰病毒，就必须先对细胞进行过滤，尽数去除细胞碎片。如果过滤不到位，脊灰病毒可能潜藏在细胞碎片中，福尔马林对病毒就起不了作用。换言之，过滤是关键。调查发现，当时疫苗生产的工厂，使用的玻璃过滤器工艺比较差，这就导致过滤出了问题，细胞碎片里的超强毒株没有被灭活。屋漏偏逢连夜雨，疫苗生产之后，本应该先给猴子注射足够剂量的疫苗，来观察猴子是否发生健康问题，但工厂在这一环节也只是应付了差事。最终这一系列疏漏，就导致了灾难性事故的发生。另外，在一项新技术诞生的时候，人们经常会因为头脑过热，或者利益驱使，而忘记它可能带来的损伤，一个重要的例子就是X射线。这在现在看来是一项常规的医学技术，然而在伦琴发现X射线的初期，人们还没有意识到，长时间的辐射会给人们带来怎样的伤害。

1896年，一名大学生找到一份工作，是在纽约布鲁明戴尔百货店展示X光机。他每天工作两到三个小时，工作内容就是拍X光片。上班两周后，他的手开始蜕皮，睫毛脱落，眼皮肿胀，视线也变得模糊。但当时人们却没有想过X光机的问题，只看到了X光机带来的巨大商机。由此带来的后果是，1896年至1930年间，数以万计的放射科医生、技术人员和患者遭受烧伤、脱发和骨痛，上千人失去手指、手和手臂，数百人死于癌症。

我们回过头来看，早期X射线造成的伤害可以避免吗？其实是可以的。有一个人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他在长时间暴露于X射线后，无论是皮肤灼伤、脱发还是癌症，他一概没有，这个人就是伦琴本人。伦琴在他1896年1月发表的第一篇论文中，就已经非常清楚地描述了这种新射线无法穿透铅。而他在研究X射线时，始终将粒子发射管放置在衬铅内里的盒子中，保护自己不受有害射线的伤害。

你看，这并非伦琴没有告知他人，人家毕竟都在发表的文章中写清楚了。但一个新技术迅速流入市场之后，如果只看到短期利益，而缺乏必要的监管，就有可能让这项新技术带来无法预估的损失，给每个人都带来巨大的医学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