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端起雪白的大米饭,常常会想起那些年插秧的情景——
老屯毛家沟并没有水田,因此我也没做过这项农活儿。初次插秧,是在我25岁那年刚刚入夏,大约是5月下旬。那天我回娘家串门,嫂子说河对岸正在插秧,雇工一亩地给30块钱,她和表妹要去插秧,问我去不去。我爽快地答应说去,于是几个人便出发前往。
此时,旱田地里已是绿油油的禾苗,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特别养眼。我们经过了一条宽敞的土路,半小时后走上一条堤坝,堤坝不高但是很长,甚至看不到头。我发现,堤坝上才是看风景的最佳地方:坝外是一池一池的稻田,有的已经插完秧,稻苗处在缓苗期;有的池子里正在撒苗,准备插秧;有的刚刚放进水,正在耙地……往更远处看,弯弯曲曲的伊通河就映入眼帘了。
此时,我只觉眼睛不够用,这么辽阔的空间还是头一次见到。嫂子拉我下堤坝,我才意识到绿茵茵的草丛中还暗藏着水泡子,各种水草间还藏有青蛙,只要有人靠近,蛙鸣声便戛然而止,一个个“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去了。等人走过去,它们继续“呱、呱”地叫起来。
嫂子很快就联系到了雇主,确定了劳动任务。我们没有靴子,只能把裤腿挽到膝盖,光着脚就往水里下。这时我才感觉到水有些凉,但别人都能忍受,我为啥不能?况且干完活儿东家就会发工资。在那时,不得不承认钱的诱惑,乡下人难得遇到挣钱的机会。
东家给我们拿过来一副秧架子,这东西是用小号钢筋焊接的,形状就像两个大写字母“F”扣下去的样子,是规范插秧时用的行距尺。在秧架子的根部系着两根线绳,大约20米长。两人各持一端,把线绳抻直,把各自的秧架子靠近池埂插入水中,两根线一定要在水面之上。然后两个人顺着线从两端一起往中间插,接上头后再往回插下一行,插回到两端后,同时把秧架子拔出来,插到距离相等的下一行,如此往返……
干完活儿时天还没黑,找东家一算,一个人正好插了一亩地,各分得30块钱。我们全然顾不上身上的泥巴,更忘了腰酸背疼,在水流处洗洗脚上腿上的泥巴,便穿上鞋,美滋滋地揣着30块钱往回赶,打算明天再来。
我住在母亲家,这一夜睡得实在太香了,一觉睡到大天亮。母亲做好早饭才叫醒我,于是赶忙穿衣下地。这一动,坏了!我感觉腿肚子如撕裂般疼痛,跌坐在炕沿上。我撸起裤腿,发现腿肚子通红,摸上去都烫手。揉一揉,但还是不敢走。我的脸也发烫,看来这是被阳光晒的。既然这样了,也就不能再去干了。
后来我的小腿和胳膊都脱了一层皮,脸却一直是紫红色,到了冬天才缓过来。
再次插秧,已经是10年后了。当时村子里已经有养农用三轮车的了,大伙儿合计一人出3块钱,早上让三轮车给送到渡口,晚上定好时间再去接回来。三轮车司机也满心欢喜,有活儿他们也在那干,等到晚上拉着大伙儿一起就回来了,这样人挣一份钱,车还能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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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里,去插秧的人家凌晨2点多就得起来做饭,还得装饭盒。3点多三轮车的喇叭声传来,我们提着饭盒,拎着秧架子、靴子纷纷走出家门,10多个人挤了满满一车。仅我们屯子,每天出去插秧的就有三四十人,三轮车就有两辆,也有骑摩托或自行车去的。虽然每天都要披星戴月,但大家热情很高,虽然很累,但也快乐着。
有些人不想起早做饭,就到小卖店买上面包酥饼之类的干粮,坐在车上吃,图的是省时省事。车上有个叫老胡的,人长得松垮高大,五官除了眼睛不大剩下的都大,说话声音也大。他的媳妇身体不太好,两口子不吃早饭,买了酥饼坐在车后边吃。前边几个人说话逗乐,老胡边吃边听,不知谁说的笑话太逗人了,他把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酥饼渣都乐喷了,他媳妇坐在对面,被这突如其来的酥饼渣喷了一脸。看他俩这模样,把车上的人乐得一直笑到渡口。
等我们上了大坝,天才蒙蒙亮,远处的村庄都淹没在雾霭中。到了渡口,那一幕才叫壮观,真可谓人头攒动,摆渡的一船一船往对岸运着车和人。
我们下了大坝,走到渡口附近,走近熙熙攘攘的人群,才看清这些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犹如春节前的农贸市场。
这里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当时,方圆十里八村的人过河,摆渡人是不收钱的。等到了年根儿,才会开着小蚂蚱(水田里专用的机动车)或赶着马车过来,找屯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带着,到每家收取十棒八棒的苞米。他们不管你过没过河,今年没过,说不准明年需要过。所以,来到谁家门口,人们哪好意思说不给,总不能让人家空着筐走开,碍于面子还要尽量多给一点儿。万一啥时候有事要过河,人家难为你怎么办,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但插秧这段时间必须都是交现钱了:一人5元,管你一个来回;机动车都是15元,摩托车10元,不许还价。等船满了就开始收钱,收完才能开船。
插秧这个吃苦受累的活儿,我干了好几年,便掌握了一些保护措施。比如用剪子把旧袜子前半截剪掉,再把后跟剪个洞,戴在手上,手背手脖子就护上了,只露出10个手指。这样,手背就不会出现裂口,也不会被阳光灼伤。有一次,那家不知撒的什么肥,我插了秧的第二天,就发现手上全是水泡,很多天才好。
也有耙田深度不够的,那样尽管放上水了,底下也是硬底子,遇到这样的地块插秧就很累,不使劲就插不住,过后稻苗还会飘起来。我刚开始插秧那年没经验,人家说哪块地就是哪块地,也从来不会下到池子里试探是硬还是软,一旦下到池子里,那就是要把它干完。有一次,遇到了一块硬地,活儿没干出来不说,还把我的手背杵出来一个大筋包,抹了好几个月的红花油,一有空就得揉,挺长时间才好。有了经验后,就先下到池子里走一圈,感觉一下里面的软硬再决定干不干。
其实,经历这样伤与痛的也不止我一个。有骑车不小心摔伤的,有冷热不均感冒的,有头晕栽倒在水里的,有女的赶上生理期也都起早贪黑照常去的。赶上活儿多时,回到家都晚上10点多钟了,凌晨2点还得起来坚持去。
如今,插秧都用插秧机了,把人们从那又累又脏的劳动中解放出来。那些年的插秧经历,早已尘封在记忆的最深处……
文:战玉春
图:孟绍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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