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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简介:丁学良,香港科技大学荣休教授,1992年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曾就职于哈佛本科生院(Harvard College)、澳洲国立大学亚太研究院(RSPAS,ANU)、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EIP)等。作者授权发布。
特朗普与普京在阿拉斯加关于乌克兰战事的会谈,虽然是全世界的头条新闻,延续多日翻滚不息,我却一反常态,很少去仔细阅读,因为我对「二普」的会谈结果没什么过高的期待。这并不是我有什么内部情报,而是基于多年的学习和研究,对这「二普」的基本认知不会随着时事变幻而摇摆不定。
我对特朗普的认知,从2015年他开始在美国政治浪潮中折腾出名以来没有大变过:他不读书,不了解历史,不相信专家,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普京至少在几点上与特朗普相反:读过很多书,学习历史认真细心,既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也重用财经专家治理国家的宏观经济。
动机源于妒忌奥巴马
特朗普对俄乌战争那么关注,几次表态要亲自介入促成停火甚至长期和平,其实并非出自于他对普世价值观的坚定立场。这种价值观就国际关系而言,是立足在「尊重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国与国之间的边界不可以被武力侵犯所改变」的原则之上。
假如特朗普是抱着维护此一价值观而介入俄乌战争的调停,他在第一时间就应该谴责俄罗斯对乌克兰大规模出兵的政策。而根据8月15日CNN记者Daniel Dale的资料整理,特朗普在赴阿拉斯加会谈之前,继续指摘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说他对战争的延续负有责任。在这之前两三年里,特朗普已经几十次公开宣称,这场战争是「拜登的战争」,因为拜登当局与美国的军工产业系统互相勾结,尽量让战争延续发大财。可是做经验考证的国际学界很清楚,目前的俄乌战争,至少是起始于2014年俄罗斯对克里米亚半岛的攻占,那时候拜登根本不是美国政府的首脑。如果特朗普心目中真有普世价值,他应该始终明白表态,普京政权是肇事方,包括对顿巴斯地区(目前普京坚持要保留的被占领区)多年的「混合战术」(hybridoperations),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听到特朗普这么表达过。
特朗普那么热中于调停俄乌战争,最强烈的动机是争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他妒忌奥巴马就任总统的第一年就获得此奖。特朗普为此也介入了对其他区域武装冲突的调停,比如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之间的中小规模战争(两者以前都是苏联加盟共和国,与乌克兰地位相当)、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之间的战乱。调停战乱减少死伤,总归是一件善事。努力争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人生企图。关键是你不能是非不分,把俄乌战争的罪过大半归于乌克兰政府。这些天来,华人社会都在回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始终,我们不会忘记,当年日本军方几次指摘是中国军人向日本驻华部队发动攻击,才导致中日全面冲突。公理何在?
普京坚称侵乌属内战
特朗普不读书、不明白历史,普京却是研读历史多多,且牢记俄罗斯帝国和苏联红色霸主的辉煌往日。国际上指摘普京政权发动对乌克兰的侵略战争,可是在普京团队的心目中,这完全是西方无知者们的胡言乱语。在普京版本的历史书里,乌克兰是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俄军攻进乌克兰是收复领土,绝不是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外部冲突,乃是一场「内部纠纷」。5月21日,俄罗斯总统顾问安东·科比亚科夫声称,乌克兰危机应该被视作「内部事务」,而不是国际冲突。研究国际政治关系特别是国际法的人都知道,在当今世界,涉及国际冲突的规章法律,并不能完全套用在一个国家内部的纠纷上。把这个道理讲得最清楚的现代政治家,是苏联国父列宁。1917年布尔什维克取得政权后,该党过于激进的政策立刻引起全国各地的暴乱,爆发大规模内战。列宁告诫他那些颇为天真的同志们(他们以为最危险的战争威胁来自外部):在所有类型的现代战争中,内战最为残酷无情,因为交战双方对本地情况都同样熟悉,都能够动员当地所 有资源。而且双方都明白,他们是在为自己和家庭的生存而战。一旦失败,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1918至1924年的苏联内战,双方使用了所有能够动员的恐怖手段,堪称二十世纪的第一场无限制战争。
列宁对内战之极端主义性质预言,在那以后一个多世纪的历史得到反覆验证。比如目前还在蔓延的苏丹内战,从2023年4月到今年7月,已经导致1430万平民逃难。相比起来,加沙地区的难民危机才涉及200万人。多半因为后者不是内战,全球关注,引发多国政府和民间组织对以色列的谴责;前者是内战,交战双方都是本地的黑人武装,引起的国际谴责少了许多,内战被视为彷彿是家务事。
俄罗斯对乌克兰战争中运用的手段,有些在早年苏联内战中已经被用过,比如把监狱里的囚犯组织起来参战,冲在第一线,他们杀人毫无顾忌。比如把对方家属当作人质、把交战方的未成年人当作战利品,集体运送到俄罗斯境内。结束这一切的人伦悲剧,首先是必须停战。永久中止战争的前提,是迫使俄罗斯放弃它的荒唐主张:把对乌克兰的攻击称作是一场「内战」。欧洲主要智库多次警告世人,这种信念将使得俄罗斯随时有理由发动对周边中小国家(早年是苏联帝国的一部分)的武装攻击,理直气壮地「收复失地」。
打仗关键在后勤供给
特朗普在赴阿拉斯加峰会前高声威胁,如果普京在与他的会谈中拒绝立即停战,他将启动最厉害的措施对付俄罗斯。美国智库猜测,那就是一武一文两招。武招是向北约盟国提供更具毁灭力的武器装备,转让给乌克兰军队,且放松对这些兵器使用的限制,可以攻击俄罗斯境内的纵深目标。 文招是实行对俄罗斯更广泛更严格的经济制裁和技术封锁,令其战争机器后续乏力。相对来说,特朗普当局的武招更容易落实,只要美国政府发出兵器订单,再加上向制造业强大的盟邦日本、南韩、加拿大、澳洲等国采购,由欧盟占 GDP 5% 的新增防务预算埋单。文招的实施却艰难万分,因为美国政府无法对所有愿意购买俄罗斯出口产品(主要是能源)的国家强加二次制裁。自从俄罗斯发动战争以来,它的能源出口并没有被西方十几轮的连番制裁所摧毁。据资深的俄罗斯经济专家 Prokopenko 查证,2024年度的能源出口为该国财政部带来1240亿美元进账,比前一年增长30%。只要这条财路不中断,普京的战争机器就有后劲运转下去。
第一次海湾战争(1991 年初)联军总司令施瓦茨科普夫有句名言(大意): 关于战争,外行人热忠于谈论战略,内行人专注于后勤供给(logistics)。这话完全合乎1950年代初林彪的名言:现代化战争打的是钢铁。进入二十一世纪,战争的基础更取决于参战方的经济实力、技术水平和人力资源。
在这个决定性的方面,普京政权比特朗普当局更有灰色和黑色的操作经验。就在俄罗斯发起对乌克兰第二次战争3周年前夕的2025年2月初,德国Kiel研究所整理出账单,此前3年里乌克兰获得了外援总额2670亿欧元。同样的3年里,俄罗斯政府的军费和安全支出达到GDP的8%,创下苏联解体以后的最高水平。但这仍然大大低于1980年代后期苏联的国防支出,其时维持在GDP的16%。苏联共产党中央的领导人都认为他们的经济扛不动这么大的包袱,于是才有了对外政策上的重要调整:把派往阿富汗的10万大军撤回来,与美国展开全面限制军备竞赛的最高层谈判。冷战结束了。
这期间还有一个美国的精明出招:华盛顿看出来,苏联的对外扩张很大程度上仰赖于国际市场上的能源价格高涨;1980年的国际油价几乎相当于1972年的10倍。从1973年到1984年,石油出口给苏联带来了2000亿至2500亿美元的硬通货财富。
美国政府暗中与中东产油国(主要是沙特阿拉伯)协商,让它们大大增加石油的产量和出口,从而导致国际油价滑落。1980年平均油价约为每桶80美元,1987年跌至每桶12美元,苏联的外汇收入几乎腰斩(《苏联的最后一年》,第97至99页)。第二大军事强国 就这样地被拖垮。
如果特朗普仔细学习历史,他就会领悟,迫使俄罗斯终结对乌克兰的战争,以及今后不再对周边的前苏联邦属发起「特别军事行动」(普京坚持用此术语,意在把对外战争描画成「内战」),就必须从根本上摧毁莫斯科战争机器的输血管。而这需要冷静筹划、联手友邦、坚守信用;这些质素,特朗普都不充足。他只想尽早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快80岁的人了,等不及。
文章首发《信报》2025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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