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保定府有个安喜镇,镇西头住着个皮匠,姓李名满仓。他一手制皮的手艺,在方圆百里都有名气,鞣制的皮革又软又韧,缝的靴子能穿三年不脱线。
满仓的妻子叫春秀,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两人成婚五年,恩爱和睦,唯一的遗憾是没生个一儿半女。开春时春秀染了怪病,浑身无力,日渐消瘦,请来多少郎中,都查不出病因。
满仓急得满嘴燎泡,听说京城有个神医,专治疑难杂症,揣着积攒多年的银子,背着工具箱就上了路。他想多挣些盘缠,每到一处城镇,就找个角落支起摊子,给人缝补靴子,晚上就睡在破庙里。
这日傍晚,满仓终于赶回安喜镇。夕阳把镇子染成金红色,他脚步匆匆,心里惦记着春秀,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 像是春秀在跟谁吵架,语气又急又气。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屋里的声音更清晰了。“你们这群偷粮食的贼!再敢来,我就放猫咬你们!” 是春秀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股狠劲。紧接着,一阵 “吱吱” 声响起,尖细刺耳,像是老鼠在叫,可那声音分明带着嘲讽,不似寻常鼠鸣。
满仓心里 “咯噔” 一下,推门进屋。屋里光线昏暗,春秀坐在炕沿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正瞪着炕洞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炕洞周围散落着几粒米,几只灰黑色的老鼠,正蹲在对面的柜子上,前爪抱胸,眼神狡黠,嘴里 “吱吱” 叫着,像是在跟春秀对峙。
“春秀,我回来了!” 满仓放下工具箱,冲过去握住她的手。春秀的手冰凉刺骨,见了他,眼泪 “唰” 地掉下来:“满仓,你可回来了!这些老鼠成精了,天天偷家里的粮食,还敢跟我顶嘴!”
柜子上的老鼠 “吱吱” 大笑,其中一只最大的老鼠,竟然站起身,后腿着地,前爪指着春秀,尖声说:“你这病秧子,还敢管我们?再啰嗦,把你剩下的那点精气也吸光!”
满仓听得毛骨悚然,浑身汗毛倒竖。他虽听说过精怪之说,却从未亲眼见过。看着春秀虚弱的样子,再看看老鼠嚣张的神情,心里明白了 —— 春秀的病,定是这些老鼠搞的鬼!
“你们这些妖孽!” 满仓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柜子上打。老鼠们 “噌” 地窜下地,围着他的脚边打转,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那只大老鼠跳到炕桌上,叼起春秀的药碗,“啪” 地摔在地上,药汁溅了满仓一裤腿。
“吱吱,打不着,打不着!” 老鼠们嘲笑着,钻到炕洞里不见了。春秀急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半天喘不过气。满仓赶紧扶住她,心疼得不行:“秀儿,别气,我回来了,定能治住它们!”
他烧了热水,给春秀擦了擦脸,又去厨房找吃的。灶台上空空如也,米缸见了底,只剩下半块干硬的窝头。他这才想起,自己走时留的粮食,足够春秀吃半年,怎么会吃得这么快?定是被那些老鼠偷光了。
“满仓,我对不起你。” 春秀拉着他的手,眼泪直流,“我实在没力气,连缸都搬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偷粮食,它们还说…… 说我活不过端午……”
满仓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紧紧抱住她:“别听它们胡说,有我在,你一定能好起来。” 他想起临走时,隔壁王大娘说过,镇上的老秀才懂些阴阳五行,或许能有办法。
连夜找到老秀才,把事情一说。老秀才捻着胡须,沉吟半晌:“这是鼠精作祟,吸人精气。鼠属阴,怕阳气盛的东西,更怕反穿的衣物 —— 衣物反穿,阴阳颠倒,能镇住邪祟。”
他从怀里掏出个黄布包,递给满仓:“这里面是糯米和朱砂,混在一起撒在炕洞周围,能挡住鼠精。记住,收它们时,要反穿大氅,左手持桃木符,右手拿你的皮刀,念三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它们就跑不了了。”
满仓接过黄布包和桃木符,千恩万谢地回了家。他按照老秀才的嘱咐,把糯米和朱砂混在一起,撒在炕洞周围,又找出自己那件穿了多年的羊皮大氅,反穿在身上。大氅毛茸茸的一面朝外,走起路来有些别扭,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子时刚过,炕洞里传来 “吱吱” 的骚动声。满仓握紧桃木符和皮刀,屏住呼吸,躲在门后。几只老鼠从炕洞里探出头,见周围撒着东西,犹豫着不敢上前。那只最大的老鼠,嗅了嗅鼻子,尖声说:“别怕,是糯米,冲过去!”
老鼠们刚窜到朱砂糯米圈外,就像撞在无形的墙上,“嗷” 地一声弹了回去,身上冒出黑烟,疼得满地打滚。大老鼠见状,怒不可遏,对着满仓藏身的方向叫道:“哪个多管闲事的,敢坏我们好事?”
满仓猛地推开门,反穿的大氅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左手举着桃木符,右手紧握皮刀,大喝一声:“妖孽,还敢猖狂!” 老鼠们见了他这模样,吓得 “吱吱” 乱叫,转身就往炕洞里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满仓念着咒语,冲过去堵住炕洞。大老鼠急了,转身扑向他,尖利的爪子闪着寒光。满仓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挥起皮刀,“唰” 地一声,削掉了老鼠的尾巴。
大老鼠惨叫一声,化作一道灰烟,想从窗户缝里逃走。满仓将桃木符掷过去,符纸贴在窗户上,金光一闪,灰烟被弹了回来,落在地上,变回老鼠原形,只是比刚才小了一圈,眼神里充满恐惧。
其他老鼠见头领被制住,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满仓从屋里找出个空坛子,将老鼠一只只抓进去。大老鼠还想挣扎,被他用桃木符按住,动弹不得,只能 “吱吱” 求饶:“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满仓冷哼一声:“你们吸我妻子精气,偷我家粮食,现在知道怕了?” 他想起春秀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说!为什么要害我妻子?”
大老鼠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说:“是…… 是镇上张屠户家的黑猫,让我们这么干的。它说…… 说春秀夫人前世打死过它的孩子,让我们报仇……”
满仓愣住了。张屠户家的黑猫,他见过,油光水滑,眼神凶狠,前两年确实生过一窝小猫,后来不知怎么都死了。难道真有前世今生的恩怨?
他正想追问,院门外传来王大娘的声音:“满仓兄弟,你家咋这么大动静?” 满仓赶紧把坛子盖好,压上块大石头,出去开门。王大娘手里端着碗热粥,见他反穿大氅,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
满仓把事情简略说了说。王大娘一拍大腿:“怪不得呢!前阵子我总看见张屠户家的黑猫,蹲在你家院墙上,眼睛绿油油的,原来是它搞的鬼!”
这时,屋里传来春秀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比刚才清亮了些:“满仓,我渴了。” 满仓心里一喜,知道春秀这是好转的迹象,赶紧进屋倒水。
春秀喝了水,精神好了许多,能坐起来说话了。“刚才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好多小虫子从身上爬走了,浑身轻快了不少。” 她拉着满仓的手,眼里闪着泪光,“谢谢你,满仓。”
满仓心里暖暖的,回头看了看墙角的坛子,对王大娘说:“这些老鼠怎么办?” 王大娘想了想:“老辈人说,成精的老鼠怕黄鼠狼,你把它们送到后山黄鼠狼窝附近,自有收拾它们的。”
天蒙蒙亮时,满仓背着坛子,往后山走去。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他把坛子放在黄鼠狼经常出没的石头旁,揭开盖子,老鼠们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眨眼就没了踪影,想必是被黄鼠狼吓跑了。
回到家,春秀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有些虚弱,却能自己端碗吃饭。满仓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去感谢老秀才。老秀才捋着胡须,笑着说:“不是我厉害,是你对妻子的情意感动了天地。”
他又叮嘱满仓:“那黑猫记仇得很,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多加防备。” 满仓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吃过早饭,满仓提着块刚鞣好的羊皮,来到张屠户家。张屠户正忙着杀猪,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满仓兄弟,从京城回来了?春秀妹子好些没?”
满仓把羊皮递过去:“托您吉言,好多了。这点东西,谢您平时照拂。” 他眼睛瞟向角落里的黑猫,黑猫正趴在灶台边,见了他,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低吼,眼神凶狠。
张屠户接过羊皮,掂量了掂量,眉开眼笑:“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 满仓趁机说:“张大哥,我家春秀怕猫,你家这黑猫,能不能拴起来些?省得吓着她。”
张屠户这才注意到黑猫的神情,皱了皱眉:“这畜生,最近是有些不对劲,总往外跑,回来就没精神。行,我知道了,这就把它拴起来。” 他找来绳子,把黑猫拴在柱子上。黑猫挣了挣,没挣开,恶狠狠地瞪着满仓,像是在记恨。
满仓这才放心,又在镇上抓了副补药,回家给春秀熬上。药香弥漫在屋里,春秀坐在窗边,晒着太阳,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开始跟他说些家常话,问他在路上的见闻。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秀的病好了起来,能下地做饭,甚至能帮着满仓整理皮革。满仓依旧每天出去摆摊,只是早出早归,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张屠户家的黑猫,被拴了半个月,不知怎么就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受了惊吓。
有人说,是黑猫作恶太多,遭了报应。满仓听了,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把那只装过老鼠的坛子,摔碎在黑猫的坟前,算是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秋收时节,春秀突然觉得恶心,想吃酸的。满仓赶紧请来郎中,郎中号过脉,笑着说:“恭喜恭喜,夫人这是有喜了,快三个月了。”
满仓愣了半晌,突然抱着春秀,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春秀也红了眼眶,摸着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消息传开,镇上的人都来道贺。王大娘送来一篮子鸡蛋,笑着说:“我就说你们是好人有好报,看,这不就有孩子了?” 老秀才也送来一幅字画,上面写着 “喜得麟儿” 四个大字。
转年开春,春秀生下个大胖小子,眉眼像满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可爱。满仓给孩子取名 “念安”,希望他一生平安,也纪念这段平安度过的劫难。
他依旧做着皮匠的生意,只是不再外出奔波,在镇上开了家小小的皮货铺,由春秀帮忙打理。铺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皮革的味道里,混着淡淡的药香 —— 那是春秀熬制的防蛀药草,据说能驱赶各种虫鼠。
念安渐渐长大,活泼好动,最喜欢跟在满仓身边,看他鞣制皮革。满仓一边干活,一边给儿子讲当年的故事,讲那些成精的老鼠,讲反穿的大氅,讲老秀才的指点。
念安听得入迷,问:“爹,那些老鼠后来真的不敢来了吗?” 满仓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是啊,只要心里没鬼,行得正坐得端,再厉害的精怪,也不敢欺负你。”
安喜镇的老人们,也常把这事讲给孩子们听,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不管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只要两个人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还有啊,做人要积德行善,不然,连老鼠都敢欺负你。”
许多年后,满仓的皮货铺传到了念安手里,生意越做越大,成了镇上的老字号。铺子里挂着一件反穿的羊皮大氅,成了镇店之宝。据说,只要穿上这件大氅,方圆百里的老鼠,都不敢靠近铺子半步。
念安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常抱着孙子,站在大氅前,讲爷爷和奶奶的故事,讲那些关于精怪和勇气的传说,告诉孩子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像爷爷当年那样,勇敢面对,守护自己的家人。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大氅上,毛茸茸的表面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是在诉说着那段平凡却又离奇的往事,也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幸福和睦的家庭,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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