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影《长津湖之水门桥》的热映,不少朋友的心也再次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志愿军前辈的牺牲精神让我们感动,但同时有些人也不免有这样的疑惑:在12月8日的最后一次爆破中,如果我们把桥彻底炸断,包围圈里的陆战1师会不会被就地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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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抢通后的“水门桥”
不过,实事求是地讲,这个假设的结果恐怕会出乎我们的意料。因为即便当时我们真的把桥炸到让美军工程器材都无法修复的程度,包围圈内以美陆战1师为主力的“联合国军”,还是有很多种办法能顺利撤退。当然这样的撤退也会付出一些代价,但不过是行动时间延后三四天,多付出1000-1500人的伤亡,这与全歼“联合国军”还有不少的差距。
对于这样的结论,我想很多人都会难以接受,甚至有人也许会觉得我在替美国人说话,但客观而言这正是综合实力对战争的影响。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才会一门心思搞建设,努力提升综合国力。
水门桥是整段路的“死穴”
“水门桥”这个称呼在国内可谓家喻户,但是在美军的资料中并没有这个称谓。因为这个大家耳熟能详的称谓,最初来自于对美军资料的不规范翻译。在美第10军的战斗报告、美陆战1师的战斗报告和美海军陆战队战史中,总共出现了“the water gate house”(水闸门房)、“the penstock gates”(压力管道闸门)、“treaway Bridge”(车辙桥)和“The Bridge in the Funchilin Pass”(黄草岭山口的桥梁)4种不同的表述。那么,“水门桥”就是对“位于闸门处的桥梁”的不正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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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当时使用的日伪1:50000地图底图
当时我军使用的地图底图,还是当年日军绘制的1:50000地形图。在日版图中,“水门桥”所在的位置,大地名叫做“门岘”。在1950年12月9日20军军长张翼翔发给俞炳辉参谋长的电报中,提到的“门岘与堡后庄洞桥”,指的正是“水门桥”。在我军的作战总结中的小比例尺附图上,这里的标注却是“发电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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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津水库水电站构造
“水门桥”是长津水电站4号发电机房外侧的公路上,跨越引水管道的一座小桥。在美军地图上,这里标注为“Number Four Power Plant”(四号发电站)。在日据时期的1933年,为了向咸镜南道咸兴郡的化工基地供电,日本殖民当局在此兴建了水电站,全部4座机组在1936年至1938年间相继投产。当时,与水电站同时建成的,还有沿线的简易公路和缆索铁路。
长津电站呈梯级布置,利用了从泗水里的取水口到门岘发电机房的海拔落差。其中,从黄草岭山口到堡后庄的直线距离不过3.5公里,海拔高度陡降了大约640米,即使算上道路利用山势盘旋而行降低坡度,这段道路依然超过了今天的规范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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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草岭至堡后庄公路的三维卫星地图
严格来说,这里原本的道路根本算不上“公路”,顶多算是条机耕道。直到美军从咸兴出发,沿公路北上时,随队工兵才加宽路面,让坦克得以通行。但即便如此,在4号发电站厂房外的桥梁处,道路净宽不足5米,仅容单车逐次通过。毫无疑问,这里是整个路段的“死穴”。
而所谓的“水门桥”,就是在厂房外跨越引水管道的一座桥。从工程的角度,严格来说那里应该算是2座桥,偏北侧有1座4跨的桥,偏南侧有1座单跨的桥。当年,我军破坏的就是单跨跨径最大的南侧桥(图上红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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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拍摄的“水门桥”远景
在咸镜南道战役(我军作战总结所用的称谓)期间,志愿军曾经5次对 “水门桥”进行爆破,最后留下了一道29英尺(合8.84米)宽的缺口。美军最终将空投的6节M2型车辙桥,架设在了沙袋与圆木修筑的临时桥台上,勉强恢复了通行。
当然,志愿军前辈们做出的努力,已经是当时我们能达到极限。不过,今天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在12月8日的最后时刻,各种机缘巧合中志愿军战士们成功把黄色和红色部分的桥面连同桥墩和桥台都送上了天,美军也无法对其进行修复,那么他们还能怎么逃命呢?
美陆战1师并非孤军,左右援军皆可策应其突围
其实,认为“‘水门桥’无法架通,美军就陷入绝境”的观点,只是片面地把目光聚焦到了美陆战1师的身上。单纯把“联合国军”从下碣隅里到咸兴的撤退过程,当成了包围圈内一路向南的困兽之斗。由此,也会引申出网络上常见的一个观点:如果“水门桥”不能通行车辆,近2万“联合国军”将在-30℃的严寒中,被迫徒步走完从古土水(里)到真兴里的16.1公里路程,而这将是灾难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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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8日至10日“联合国军”的突围路线
实际上,从古土水(里)突围的“联合国军”,只需要突破黄草岭山口,到了门岘就能与北上接应的援兵汇合。这样的情况下,“水门桥”能不能通车,就已经不再重要。就算是步行绕过断桥走到另一侧,也能坐上卡车继续逃命。
在咸镜南道战役打响前,东线的“联合国军”正在多路并进。因为狼林山脉和赴战岭山脉的分割,“联合国军”分为三路:西路沿德兴里、黑水里前出社仓里的美步3师一部、中路沿真兴里、古土水、下碣隅里北犯的美陆战1师、美步7师31团和32团一部、英41特遣队等美第10军主力;东路沿富兴里、中兴里、富田里向赴战湖方向进犯的以美7师16团、美7师32团一部、伪3师和沿海岸线进犯咸镜北道的伪首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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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战役是东线战场追击阶段的态势
战役打响后,我方同时在西、中、东路发起进攻。位于社仓里的美3师一部,与我20军89师接触后,迅速向咸兴方向退却。在东路进犯赴战岭一线的美7师17团,与我27军94师接触后,也立即掉头狂奔。在东路沿海岸线的伪1师和伪3师与人民军1军团交火后,分别从陆路和城津港(现金策市)南逃。
也就是说,在我军围攻中路“联合国军”主力时,包括美步3师主力、美步7师16团、美陆战1师后卫在内的美第10军主力,以及南朝鲜伪军的2个师团已经龟缩到兴南港和咸兴,并控制着经五老里、上通里至真兴里的补给路线,这样他们随时可以策应中路的突围。从12月2日凌晨我军第一次炸毁“水门桥”,到12月6日的第四次破袭期间,三次前来修复断桥的美第10军下辖的第73工兵营,都是从真兴里出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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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20军司令部《咸镜南道战役初步总结》记录的“水门桥”附近的战斗
12月8日古土水(里)的“联合国军”开始突围时,从真兴里出发的美陆战1师1团1营和美步3师也同时出动,一起夹击在坚守门岘的志愿军20军60师180团。发生激烈战斗的1081高地就位于“水门桥”的东南侧,而且攻占这一要地的正是从真兴里北上的美陆战1师1团1营。
12月9日1081高地失守后,实际上被围的“联合国军”与前来接应的兵力就已经打通了直接联系。与此同时,志愿军20军58师172团和173团正在黄草岭一线进行着激烈的战斗,奋力阻击从古土水出发的敌军前锋。然而,到了12月8日下午,除了在院里以西高龙附近的阵地,包括1350高地、1304高地在内的要点全部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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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土水至门岘道路沿线的要点
也就是说,战斗打到12月8日的时候,从古土水至门岘的公路两侧要点,基本全部被“联合国军”夺占,我军已经没有办法阻止敌人突围。而且,在12月7日,美军在古土水的简易机场已经完成了扩建,虽然不能起降C-47大型运输机,但是足够TBM-3R舰载运输机、OY-2轻型联络机和HO3S-1直升机使用。历史上,到12月9日,通过这个机场,敌方在两天内后送了440名伤员。照此来看,敌人完全可以多坚持一会儿,等待道路打通。
即便水门桥没救,美军至少还有三个选择跑路
不仅如此,在国内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空投架桥”,也不过是敌人选择了一个麻烦最少、用时最短的处理方式。当时,就算桥架不起来,美军依然有办法打通公路,只是要多花两三天时间而已。
实际上,在咸南战役打响之前,随同美陆战1师行动的工兵部队就有足足3个营,包括美陆战1师第1工兵营、陆军第10工兵营与第185工兵营。而作为后卫留守在咸兴桥头堡的,还有陆军第73工兵营等。如果有需要,在门岘完全可以同时投入4个机械化工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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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第三次修复“水门桥”时填筑的原木
其实,就算“水门桥”没救,美军至少有三个选择:炸掉4号发电厂厂房填筑出道路;绕道下方水管位置修筑便道;或者直接填平豁口。这些对于美军而言都是常规操作,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填筑道路所需的土方工程而已。
当时,仅仅是撤退的美陆战1师主力手中,就有十余台TD-18型推土机。必要时还可以给坦克加上推土铲。除此之外,美军还有充足木料,因为在修筑下碣隅里机场时,美军开设了1个锯木厂,利用周围山林的资源,准备了相当数量的圆木。这些圆木原本打算用于向北进攻时修复桥梁,不过后来用在了撤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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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战场上的美军推土机
当然,美军唯一要面临的问题,就是需要多少时间。手握机场的美军,要弄到炸药不是什么难事儿。如果用空油桶装满泥土浇上热水,冻硬了之后当作预制填料块,还能加快进度。从尺寸反推,整个工程的填方量大约在2500m3左右。这对于全机械化作业的美军而言,最多3天就能完工。即便,考虑到道路狭窄,施工车辆调度的问题,最后也不会延后太久。
实际来看,我军彻底炸断“水门桥”,会迟滞美军的撤退行动3-4天。但遗憾的是,争取来的这个时间,并不会对战场态势产生根本性改变。历史上,美军在12月11日撤退至真兴里,翌日美10军就发布了兴南大撤退的命令。而我军的追击部队在12月13日就抵达了咸兴郊外。
虽然,我军当时尝试了进攻,但在“联合国军”猛烈的空袭和舰炮火力下,根本无法形成突破,最后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 “联合国军”离开。1950年12月24日“联合国军”全部撤离,翌日我军收复咸兴,第二次战役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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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土水撤离的美军车队
退一步讲,即便能拖住美陆战1师主力3-4天,我军也组织不起足够的兵力对其进行歼灭。按照当时志愿军部队的编制,在军、师一级,步兵只占总员额的三分之一,其余是炮兵、工兵、通讯、卫生、勤务、运输、文化教育等。
从总体上看,在第二次战役中,志愿军第9兵团牺牲、战伤(含冻伤的)和失踪人员合计减员达到了5.2万余人,占到了全部员额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一线步兵连队的战斗人员,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境地。实际上,战斗进行到12月8日前后时,我20军和27军只能把全部非战斗人员动员起来,全力抢救后送伤病员。在战史中我们会看到,在最后的追击战斗中,很多团级部队只能组织百余人参战。
志愿军20军在12月6日战场整编时,整个58师只凑出来12个步兵连,60师才凑出来11个步兵连,而59师尚在德洞山一线整理部队,但是可用兵力已经不足1个团(按9个步兵连和3个机炮连计算)。
当时正在赶往战场的27军,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79师缩编了3个步兵连、80师缩编了9个步兵连、81师缩编了17个步兵连、94师缩编了7个步兵连,而且各连的实际人数只有40-50人。
最后的生力军26军,下属78师在厚昌江地区保证后方交通线安全没有参战,88师尚在下碣隅里与美陆战1师殿后部队纠缠。76师古土水以北阻击下碣隅里的美军,激战之后减员较大,可参战人员仅1500余人。77师因为冻饿严重,运动缓慢,直到12月10日才赶到古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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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陆战1师下属的坦克部队
而被堵在古土水的敌军就有足足1.4万余人,包括:美陆战1师属下的陆战1团(欠1营)、陆战5团、陆战7团、第1坦克营和师侦察连;美步7师31团2营;由美步7师其余部分残部组成的陆军暂编营;英军第41特遣队和南朝鲜伪警察一部,其中陆战队11686人、陆军2353人、英军150人、南朝鲜伪警察40人,共约1.4万人。在重武器上,除了M1A1型155mm因为弹药耗尽被抛弃外,此时还有M2A1型105mm榴弹炮8个连(不满编,总计32门)、坦克40余辆、其他车辆1400余辆。
反过来讲,从11月29日开始到12月8日,在下碣隅里我们从始至终都不能有效突破美军防御,其中最要命的就是缺乏攻坚用的火炮。当时我军参战的最强火炮,只是炮16团的9门日制75mm野炮,各师属炮营则只有75mm山炮。这些火炮在面对美军坦克时显然不够用,而且炮弹还短缺。
唯一能与美军较量的美制M2A1型105mm榴弹炮,炮16团有9门,可是还没来得及参战,就因为空袭和道路难行损坏了3门。后来因为运输问题,剩下的6门炮直到战役结束都没有赶上。
因此,即便当时我们彻底炸毁“水门桥”争取到了4-5天时间,也难有机会歼灭美陆战1师主力。不过,以我军在真兴里、地境、五老里和咸兴追击战斗的情况推算,如果能在门岘迟滞美陆战1师主力,还是能给美军额外增加约1000-1500人的伤亡。
小结:战争终究是综合国力的较量,客观的物质差距也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虽然我们能依靠意志弥补一些差距,但是当物质差距过大时,意志终究会力所不及。在长津湖的冰天雪地里,我们的先辈表现出的战斗力,已经是“人类的天花板”。但是,巨大的现实差距终究难以靠意志彻底扭转,甚至连彻底炸毁“水门桥”这样的事情,在当时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不可否认,咸南战役是一次战略层面的重大胜利,也是整个20世纪少有的战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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